东街市集最热闹的地方在十字路口，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挤在一块，吆喝声此起彼伏。
常悦蹲在路口的一棵大槐树下，把顾尘画的那些小画一张一张铺在地上。
画都不大，巴掌见方，画的是猫、狗、小鸟、小鱼，圆滚滚的，眼睛大得像铜钱，尾巴卷成个小圆圈。
顾尘一开始画不惯这种，说像小孩涂鸦，常悦说就要这种，越简单越招人喜欢。
她蹲在地上，把画按类别摆好，猫的放一起，狗的放一起，鸟的放一起，摆好了低头看看又觉得太整齐了，故意打乱了几张，让整个摊子看起来更热闹。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喊。
“来看一看！新鲜的小画，一文钱一张！一文钱一张！”
喊了几声，没人理。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继续吆喝自己的豆腐，对面卖糖葫芦的老头连眼皮都没抬。
从没听说过卖一文钱一幅画的生意。
没人看好她，常悦也不着急，继续喊，声音正正好，不刺耳也不怯场。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裳的大婶挎着竹篮从菜摊那边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手里攥着一根草绳，一路甩一路走，眼睛到处看，什么都新鲜。
大婶本来是冲着对面卖针线的摊子去的，路过常悦的摊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眼睛就被勾了一下。
常悦立刻开口：“大婶，看看不花钱，喜欢就买一张，一文钱一张。”
大婶“哟”了一声，弯下腰看了看，拿起一张小猫的画。
那猫画得圆头圆脑，两只眼睛占了半张脸，胡须往两边翘着，尾巴卷起来特别俏皮。
大婶只看了一眼就笑了：“这猫画得倒是有趣，就是太简单了，几笔就画完了，不像寻常的画儿，倒像小孩子画的。”
常悦蹲在她旁边笑着说：“大婶您说得对，这画就是简笔画，专门画给孩子看的，您看这猫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不像您家小丫头看您的时候那种眼神？”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丫头，小丫头正蹲在地上看那些画，眼睛亮亮的，伸着手想摸又不敢摸。
大婶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脸上露出还真是的表情，但嘴上还是说：“一文钱也是钱啊，买张纸回去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常悦没有急着反驳。
她从地上拿起那张小猫的画，举到大婶面前，说：“大婶您想啊，小丫头平时在家玩什么？玩什么您都要操心把，您花一文钱买这张画回去贴在她床头，她每天睡觉前看一眼，醒来看一眼，心里高兴，一文钱买她高兴好多天，这买卖亏不亏？”
大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小丫头已经蹲在摊子前面了，两只手撑在地上，脸凑得很近，眼睛盯着那些画，嘴里发出哇的声音，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常悦顺势把那张小猫的画递到小丫头面前。
小丫头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转头冲大婶喊：“娘！猫！小猫！”
大婶看着女儿那副高兴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软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递给常悦，嘴上还是不饶人：“买就买一张吧，这孩子就是没见过世面，一张纸就乐成这样。”
常悦接过钱，笑着说：“大婶您这话不对，不是丫头没见过世面，是您不理解小孩子的开心其实很简单的，您看她那笑脸，一文钱值不值？”
大婶又看了女儿一眼。
小丫头已经把那张画贴在胸口了，两只手捂着，像捂着什么宝贝。
大婶的嘴角翘了一下，没再说嘴，挎着篮子走了。
小丫头跟在后面，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兔子。
她们走出去没多远，小丫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脆生生的，“谢谢娘亲！”
她举着那张画在路边转了一圈，嘴里喊着“小猫小猫”，旁边几个买菜的大人看了都忍不住笑。
常悦趁热打铁，又喊了起来：“一文钱一张！给孩子买张画，能高兴好几天！比买糖葫芦划算！糖葫芦吃完了就没了，画贴在家里天天能看！”
刚才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年轻媳妇走过来，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一张小狗的，掏了一文钱。
一个老汉给孙子买了一张小鸟的。
很快又来一个大婶买了两张，说家里有两个孙子，一人一张，不能偏心。
人就是这样，没人买的时候谁都不肯第一个出手，一旦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觉得“别人都买了那应该不亏”。
常悦在现代做过促销，太懂这个道理了。
不到半个时辰，顾尘随手画的四十多张画全卖光了。
最后一张是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黄鸭，被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小男孩买走了。
他攥着那文钱在摊子前站了很久，手伸出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伸出来，最后把铜板往地上一放，拿起那张画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冲常悦鞠了个躬，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小可怜，下次遇见要请他好好吃个饭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