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申时刚过,忠顺亲王别院的门房便来了一顶藕荷色软轿。
轿帘掀起,先下来的是平儿。
她今日穿了件青缎掐牙背心,系着月白褶裙,腰间的钥匙串被她刻意取下来搁在荣国府了——去王府别院,带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未免失了体统。
她侧身回去扶着轿壁,里面才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王熙凤落地时裙角扫过地砖,连风都没带起一丝。
她今日穿的是件石榴红遍地锦长褙子,下头配了条翡翠色马面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攒珠步摇,步摇垂下的流苏在她颊侧轻轻晃着,晃得她整个人像一束开在秋天的石榴花,鲜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熟悉她的人若此刻近前细看,便会发现那双丹凤眼里并没有笑意——笑是有的,是那种她对外应酬时惯常挂着的、漂亮而冷硬的笑,像一张画在脸上的纸,遮住的不是愁,是锋芒。
"二奶奶来了。"守在别院门前的小厮打了个千,"世子爷在书房候着,奶奶请。"
凤姐扫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扬:"劳烦头前带路。"
她一路随小厮穿回廊、过月洞门、绕了半个园子,才到一处静院前。
院子不大,青砖地扫得干净,墙根底下种了几株芭蕉,四月的芭蕉刚抽了嫩叶,翠绿得近乎刺眼。
书房在院子正北,门开着,门内影影绰绰透出灯光,一炉沉香在檐下袅袅散着。
凤姐在门槛前停了一步,微不可觉地深吸了口气,才抬脚进去。
赵珩坐在书案后头。
他今日换了件靛青暗纹箭袖,腰间系了条素色革带,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纨绔散漫,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他手边摆着盏茶,见凤姐进来便放下茶盏起身,弯了弯嘴角,声音不疾不徐:"二奶奶来了,快请坐。"
凤姐在书房里随意扫了一圈,在椅上落座,平儿跟在她身后刚要站定,赵珩便朝门边的小厮抬了抬下巴,轻描淡写地说:"平儿姑娘一路辛苦了,去偏厅喝盏茶歇歇脚。"
小厮上前一步,已然将平儿引向侧门方向。平儿下意识地侧目看向凤姐,凤姐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是极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去。
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听不见底。
书房里于是只剩了两个人。
炉上的沉香一缕一缕地往上升,缭绕在半空中不散,整个书房浸在一种不温不火的静里。
赵珩端起茶盏重新坐回书案后头,用盏盖轻轻刮着浮叶,眼皮半垂,懒懒地说:"二奶奶前些日子气色不大好,今日看着倒是精神了些。"
凤姐唇角微扯:"托世子的福。世子说有要事相商,关乎贾府存亡,妾身不敢怠慢,这便来了。世子请直说,什么事?"
语气是周旋时的语气,不疾不徐,留着余地,但字字都是在催他亮牌。
赵珩把茶盏搁下来,弯身从书案正中抽出一个锦封,打开来将里头的几叠纸张不紧不慢地摊在案上,一叠推到凤姐面前——最上头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名字,凤姐一眼扫过去便认出来:是荣国府借贷的流水,利钱滚利钱,数字触目惊心,最末一行的总数盖着一枚朱印,印面清晰,正是她平日用的那枚私印。
她面上一丝未动。
第二叠推过来,是包揽诉讼的卷宗,受害人的名字、诉状的内容,连哪位官员经手、打点了多少银子、托了谁从中斡旋,全列得清清楚楚。
第三叠,是几张供状,各家被贾府以势压人的受害者亲笔写就,字迹潦草,有几张上头还有按过的手印,洇开了,像是哭过之后才摁的。
赵珩双手交叠搁在案上,看着凤姐,等她说话。
凤姐低眼看着那三叠东西看了片刻,抬起头来,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声音平静得像在对账:"世子想怎样?"
赵珩扬了扬嘴角,笑意里带着一点赤裸裸的欣赏:"果然是当家奶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句'想怎样'问得漂亮。"
"妾身问的是实话。"凤姐背脊笔直,端坐着没有动,"世子费了这许多功夫,总不是为了让妾身来欣赏这几叠纸的。有什么条件,世子直说便是,拐弯抹角的,妾身听不大懂。"
赵珩缓缓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