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那次任务——不是大事。真的不是大事。就是去城外一个废弃龙族遗迹采个样,预计难度C级,两个人够了。结果遗迹不是废弃的,是冬眠的。我们惊醒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什么大龙——一条亚种,但它的言灵覆盖了整个遗迹,把我的血统压到了零。简是感知型,没有战斗力。她在完全黑暗的地下用地面震动替我‘看’每一步——她说往左我往左,她说蹲下我蹲下,她说跑我跑。她在我的耳朵里当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眼睛。然后那条蛇找到了她。”
芬格尔的声音没有变。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那种悲伤的戏剧性停顿。他的语气和他平时讲食堂抢肉的故事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言灵对蛇无效。感知型对没有脚步声的敌人来说是盲的。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血统已经被蛇的言灵反噬——不是暴走,是反向压制。把混血种的血统压到B级以下,内脏承受不了。我把她背出来——背了一路。她很轻。比今天咱俩推的那几块垫子轻多了。背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还在说话。她说‘芬格尔你今天跑得比以前快’。我说操你妈的我当然跑得快我在逃命。她笑了。然后救护车把她拉走了。”
“后来呢。”
“后来她血统废了。不是暴走——是反向压制后血统活性降到零,所有言灵消失。执行部给她安排了退役,现在在教务处管学生档案。不是副院长也不是主任——就是管档案的。每天收发表格,给学生盖章,偶尔整理毕业生的成绩单。她以前是能闭眼摔A级的感知型混血种——现在打字超过半小时手腕会疼。”
芬格尔把照片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
“师弟。你知道为什么我这六年一直跟在你后面吗。不是学院安排的观察员。不是育种计划。是——你大一开学那天迟到了。你站在体育馆门口不敢推门。那个样子跟我六年前一模一样。”芬格尔把纸箱封上,推回床底。
“简退役以后我对自己说——芬格尔你以后不要再搭档了。你保护不了任何人。我推了六年垫子。然后你来了。然后今天你在场上摔林芷。然后我忽然发现——操,我保护不了的人变成了我要推垫子的理由。不是保护。是看。是看着你把她摔在垫子上、站起来、伸手拉她。然后我想起简在救护车上的时候说——你能不能不要哭了。我那天没哭。但她以为我哭了。”
他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
泡面汤溅在垃圾桶边缘,他没有擦。
路明非看着芬格尔的背影。
这个比他高半个头、号称全校最废柴的八年级学长,曾经背着搭档跑了四十分钟黑暗的地下通道,搭档在他的耳朵里当眼睛。
他跑得比以前快。
她在他背上说你跑得比以前快。
他的眼睛在器材室的日光灯管闪灭间隙里暗过一瞬间,现在又回到了正常亮度。
不是不痛。
是痛了六年已经学会了在痛里呼吸。
“芬格尔。你明天早上——还去执行部值夜吗。”
“不去了。兰斯洛特把我值夜换成了器材室。”芬格尔倒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怎么了。”
路明非把书放在床头,关了灯。
宿舍陷入一片灰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天花板那条裂纹上——和零第一次躺在路明非面前那晚一模一样的淡蓝。
路明非对着天花板的裂纹,说——
“谢谢你帮我放红烧肉。昨晚的。今天的也是你打的吧。”芬格尔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路明非快要睡着了——黑暗中飘来极轻的、像是被被子过滤过一遍的声音:
“不客气。师弟。”
同一天晚上,苏茜在装备室待到了很晚。
不是清点——清点上个月就做完了。
也不是拆枪——第三把枪的弹簧前天已经装回去了。
她只是在整理这个房间里所有属于楚子航但楚子航从来不会整理的东西。
备用刀鞘。
左肩垫片。
旧手套——左手食指指尖磨穿了,他用黑色的电工胶布缠了一圈。
她没有拆那块胶布。
她把旧手套握在手里。
握紧。
然后松开。
然后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一整天的便条——楚子航留在桌上那张写着不急的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