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缜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
“母后是觉得,”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悠悠在京城无父无母,无依无傍,便能由着人揉扁搓圆,随意拿捏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寒霜的刀锋,直直刺向凤座上的皇后,那里头寻不到半分为人子者的恭顺与温情。
“儿臣把话放在这儿,”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东宫的门,孤不点头,谁也进不来,谁若执意要送女儿进来。”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下方瞬间屏住呼吸的命妇们,唇边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唯剩下浓浓杀气。
“那便让她家的陪嫁里头,额外备上一口上好的棺材,省得到时候,还得劳烦孤派人去置办。”
殿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针落可闻。
高缜却仿佛嫌这火烧得不够旺,又往前添了一把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堪称残忍的征询。
“母后既然拿不定主意,儿臣倒有个法子。”他微微偏头,似在认真思索,“不若,儿臣现在便差人去将悠悠请回来?让她亲自瞧瞧,点一点……今日在场,哪位闺秀的八字,最是硬朗,能在太子府活的更久一些?”
“嘶——”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
底下那些原本揣着心思、盼着能将女儿送入东宫搏一场富贵的命妇们,此刻脸色煞白,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她们今日带来的,可都是嫡出的、心尖上的女儿,是来奔锦绣前程,不是来赴阎王殿前点卯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惊惧与哀求,投向了皇后。
皇后面色沉了又沉,她想过高缜会反对,却没想这个向来顺从的儿子,竟当众毫不留情的驳她颜面。
一旁,贤郡夫人赶紧把话接过去。
“瞧瞧、这还认真上了,今日主要是给陛下祈福,既然太子对姑娘们无意,那此事便不提嘛,小夫妻新婚燕尔,还能愁孩子不成。”
皇后面色这才有所缓和。
高映雪不知何时溜到了后院,看着高照熟练的剥皮,掏膛,往里面涂抹香料,没由来的一阵恶心。
“不是我说你,老六啊,你没事也寻点正事干干不行吗,什么都不行,吃喝玩乐上你倒是不傻。”
高照嘿嘿一笑,用雪搓了搓手上的鲜血。
“皇姐这话说的,这万里江山有二位皇兄呢,我不吃喝玩乐,岂非是对不住他们的辛苦,再者说了,我不是也乖乖叫你们利用了吗。”
“你是真傻假傻啊?”高映雪有些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大智若愚了。
高照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半真半假吧,人人都说我愚钝,但是我觉得愚钝没什么不好的,你瞧皇兄难受的,这份苦我就不用受,所以、说我愚钝便愚钝吧,我知道肉香就成了!”
高映雪走到何悠悠身旁,看着她拿小刀子切那鲜红的鹿茸片。
“你会这个,听闻你是郎中啊。”
“我是仵作,此前在大殿上我手剖了桓王的尸身,自此之后,应该无人不知,我是个仵作了吧,公主不在殿内热闹,来此处受冻,可是有话想说?”
何悠悠头也没抬,心平气和的说出这番话,若是换做旁人,恨不得知道她身份的都死了,这些阻碍她当太子妃的事情,定不会承认。
她的语气太过寻常,寻常得让高映雪微微一怔,而且看上去她似乎并没有对这个太子妃之位多看重。
高映雪心里对她的好奇,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
“我其实也没别的事情,母后待我很好,父皇也待我不错,有些话作为女儿我不该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何悠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手指上,那双手,剖验过尸体,也救过人。
“可我确实对你有些好奇,何悠悠。”高映雪抬起眼,直视着她,“而且不知为何……我不希望你死。”
何悠悠擦手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抬起眼,认真看向高映雪。
公主的眸子在日光下显得很清澈,里头映着一点暖光,以及某种近乎天真的坦诚,何悠悠在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找到敌意。
“他们想杀我,”何悠悠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她手下那片开的鹿茸一样薄而利,“因为圣旨已下,我嫁给太子,已成定局。”
闻言何悠悠抬起头,在高映雪那双眸子里,隐约可见她并无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