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悠悠提起笔,轻轻叹了口气。
“别提了,倒也不算真同他生气……许是我近来对他太过严苛,政务压得重,他心里不舒坦,闹别扭呢,不来便不来吧,让他好生歇几日,这些原也不是他乐意操持的,何必强求。”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无多少恼意,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心疼,眼底那点无奈,更像是看着自家闹脾气孩童的宠溺。
高煦在一旁听得直摇头,放下茶盏,语气是十足的过来人。
“皇后,你可不能这般惯着他,我自己的弟弟,我比谁都清楚,这小子,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你今日退一步,他明日就敢进一丈,惯得狠了,蹬鼻子上脸,回头真欺负到你头上,可别怪皇兄没提醒过你。”
刚迈步进来的游苍山,恰好将这番对话听了个全。
在皇城司历练多年,他早已练就一副七窍玲珑心,闻言脚步微顿,目光在高煦和何悠悠之间打了个转。
他没接话,只是转身又出去了。
不多时,拎着个一脸茫然又警惕的江北进了屋。
江北脖子一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卑职不知!游副史您可别坑我!说错了话,回头挨板子挨罚的又不是您!”他嘴上喊冤,眼神却有点飘忽。
被高煦和游苍山这么一唱一和地点拨,何悠悠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停。
是啊……若真是心中委屈闹别扭,以高缜的性子,要么直接跟她缠磨讨饶,要么蔫蔫地自己躲着疗伤,何至于又作又闹,还时不时的担惊受怕,满眼不安。
她搁下笔,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江北身上,方才那点纵容的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宫皇后特有的威仪。
“江北。”
两个字,不重,却让江北头皮一麻,立刻站直了。
“本宫问你,陛下那日,为何独自去小院?那碗三雾草,他究竟为何要喝?”
若真是如上次那般心存死志,或意图自惩,绝不会仅仅喝一碗令人腹痛如绞、却无实质伤害的三雾草便罢休。
他并未真正伤害自己,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江北头皮更紧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娘娘……这、卑职……”
“说。”何悠悠只吐出一个字。
江北一咬牙,豁出去了,反正江南私底下那番大逆不道的推测他也听见了,虽觉荒诞,可细想陛下近日行径,又觉得……不无可能。
“回、回娘娘!”他垂下头,语速飞快,“陛下他……他之前就、就总念叨,说那三雾草那东西离奇,他想找机会让大黄……或者游副史也尝尝……”
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觑了觑何悠悠的脸色,又瞄了眼旁边瞬间黑了脸的游苍山,赶紧补充。
“所以……所以卑职斗胆猜测,陛下那日喝那草……会不会、会不会本就是一场误会?陛下或许……并非真想自伤?”
见何悠悠没立刻发怒,反而若有所思,江北胆子稍微大了点,想起陛下近日种种反常,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而且这几日,陛下总是心神不宁,私下里拉着卑职嘀咕,问……问若是皇后娘娘发现他……说了谎,会不会真把他打死……还、还让卑职悄悄去打听,有没有什么奇药,喝了之后挨打便不觉得痛……”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高煦最先没忍住,笑了出来,肩膀直抖,冲何悠悠一摊手。
“看吧,看吧!我早说什么来着?高缜这小子,皮的没边儿!你但凡松一点口子,他就能给你折腾出花儿来!这回可好,装可怜装病弱,哄得你心疼了好几日吧?皇后啊皇后,你这次可是被他结结实实地耍了一道!”
何悠悠的脸色,随着江北的讲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听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她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朱笔提起,却半晌未落。
“景王殿下。”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您如今说话,倒是越来越有游副史的风范了。”
高煦的笑声戛然而止,摸了摸鼻子,看向游苍山。
游苍山一言不发,假装自己不存在。
何悠悠不再言语,她心中冷笑,原本那点心疼和纵容,此刻已化为被愚弄的羞恼和即将清算的冷意。
此事,她心里已然有数了。
现在,她就静静等着看,这位胆大包天、戏精上身的陛下,这出苦肉计准备唱到几时,又打算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