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此等着。”
高缜的声音响起,极轻,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漠然,他没有回头,只留下这么一句,便独自迈入了内室。
何悠悠的脚步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五个字钉死在了原地。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却微微抿紧,方才因担忧而急促的呼吸,此刻似乎都停滞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悄然蔓延,让她双腿如同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夏竹敏锐地察觉到皇后娘娘周身气场的变化,她连忙上前,轻轻搀扶住何悠悠微微发颤的手臂,低声劝慰。
“娘娘……陛下许是忧心太后病情,一时情急,乱了分寸,您千万保重凤体,莫要……莫要往心里去。”
何悠悠没有应声,只是依旧望着那扇合拢的内室门,目光沉静。
内室。
光线略显昏暗,太后面色苍白地靠坐在床上,身上只着素色中衣,发髻也未梳整,看起来确是一副久病虚弱的模样。
更令人心惊的是,按照规矩本该垂落的纱幔此刻全然收起,尊贵的皇太后就这样毫无遮蔽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下,任由太医诊脉问切,透着一股刻意的、近乎自辱的凄惨。
高缜的目光在室内扫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上不显,规规矩矩地撩袍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闻母后凤体违和,儿臣探视来迟,心中惶恐,望母后恕罪。”
他的礼数周全,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太后见他来了,似乎精神稍振,虚弱地伸出手,声音带着气若游丝的颤抖。
“皇帝来了……好,好……母后不碍事,你、你近前来,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高缜依言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在宫人搬来的锦凳上坐下。
太后的目光看似浑浊,却极其快速地朝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确认只有高缜一人进来,并无何悠悠的身影,这才开口。
“皇帝……”她喘息着,对周围吩咐,“让人……都退下吧,哀家……有些体己话,要同皇帝说。”
高缜抬手挥退。
顷刻间,内室只剩下母子二人,以及太后身边那个垂首侍立的老嬷嬷。
房门轻轻合拢,原本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晕厥的太后,竟在老嬷嬷的搀扶下,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脸上的病态和孱弱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面色依旧不佳,但眉宇间却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锐利,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高缜的手腕,力道竟不小。
“皇帝,”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急促,眼神死死盯着高缜,“你可知,你父皇……究竟因何突然薨逝?”
高缜心头一沉,面上却只微微蹙眉,缓缓摇头。
“父皇龙体久病沉疴,御医束手,此乃天意,儿臣……不敢妄加揣测。”
“天意?!”
太后冷笑一声,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什么天意!是人为!是那个何悠悠!是她用那套鬼画符般的针法,强行吊着你父皇的性命!
那根本不是什么救人良方,那是逆天改命、透支本源的邪术!
用了之后,身子看似好转,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寿元大损!
轻则缠绵病榻,重则……便是你父皇这般,骤然而逝啊!”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高缜的皮肉里。
“皇帝!你被那个毒妇蒙蔽了!她算计了你父皇,如今又用同样的法子,将你牢牢掌控在手心!她是想效仿吕后、武曌!她想夺我高氏的江山!”
高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后预期的震惊与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失望。
他来时,心中并非没有疑虑,现在看来……并非他多疑。
而是他身边这些人,他的至亲,一个个的,都藏着如此深的心思,编织着如此恶毒的网。
“母后如此指证悠悠,”高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可有实证?毕竟,事关国母清誉,更关乎先帝死因,不容空口白牙,肆意污蔑。”
“证据?”太后像是早已等着他这句话,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从床榻内侧的暗格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几乎是摔到高缜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