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不敢违逆，只得战战兢兢地打开随身药箱，从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双手奉上，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高缜接过，毫不犹豫的打开，从里面倒出来一个药丸，看也未看，仰头便吞了下去，喉结滚动，药丸入腹，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躺回榻上，甚至还不忘扯过何悠悠盖过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紧，仿佛那是最后的慰藉与陪伴。
不多时，何悠悠进来就见林文跪在地上，顿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吃了？”
林文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回、回皇后娘娘……陛下，刚刚……服下了。”
榻上的高缜紧闭双眼，心如死灰，索性装睡，反正毒药已下，迟早是个死，如今看来，不过是何悠悠与太医早有默契，换了种更干净利落的毒罢了，他还能如何？
何悠悠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过于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终究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既然已知道……当初我为先帝施针之事，为何不处置我？或是……”
“你真是没良心！”高缜猛的坐起来，朝着她咆哮，“我都用自己的命换你自由了！你还说这种话！那法子……我怎会不知，其实我……一直都知晓的啊！”
他什么都清楚，从他病重，何悠悠拒绝用同样的法子开始，高缜就知道，那法子不仅仅是险，他不愿意多问，是怕何悠悠难过，怕她觉得那是桩天大的罪过，怕她因此疏远他！
“当初……那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就算是我父皇又如何？他想要我的命！是你要我活，是你拼着被赐死、被千刀万剐的风险，用了那法子！你是为了我！我怎么会不知？我怎么能……反过来怪你？”
何悠悠彻底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总是跳脱任性、需要她时时看顾的男人，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清醒的认知和这般沉重的体谅。
他一直都知道，却一直装作不知，默默承受着那份可能失去她的恐惧，还将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若早知高缜如此想的，她何至于隐瞒于他。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歉疚，她上前一步，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
“阿缜……对不起，是姐姐不好，是我想岔了，是我……先疑心了你，姐姐给你赔不是。”
高缜气鼓鼓的望着她，一瞬间，他觉得天都塌了。
何悠悠跟他道歉了，可是他……他刚刚服毒了！
“那……那你是不是……不会不要我了？”他声音发飘，带着卑微的希冀，“姐姐，你还要阿缜的，对不对？”
“当然要！”
何悠悠抬手，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肯定。
“姐姐何时说过不要你？先前难过，是因为你眼中有了怀疑……却原来，是姐姐自己先疑心了你。”
高缜立刻俯身，趴在床边上，手指头伸进喉咙里，疯狂的呕。
“你怎么才说啊！”
他凄厉地惨叫一声，猛地翻身扑到榻边，毫无形象地将手指狠狠捅进喉咙深处，疯狂地抠挖、催呕，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混合着狼狈的口涎，顺着他因用力而泛红的手指和下颌流下。
“呕——咳咳！呕……”
他抠得喉咙生疼，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阵阵干呕。
何悠悠双臂环胸，微微挑眉，她是错了，道歉也是真心。
但一码归一码，高缜这般自作主张、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自毁行径，错得更离谱！
作为“姐姐”，她可以因自己的错道歉、哄他、补偿他，但他犯的错，她也绝不会轻轻放过。
高缜呕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终于力竭地瘫软下来。
他扭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湿漉漉地望向何悠悠，里面盛满了绝望的恐慌，像只掉进陷阱等待宰割的幼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救救阿缜……阿缜不想死啊！那个坏人！林文他给我下毒了！阿缜不是故意吃毒药的……姐姐救命！现在……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啊！”
很早之前，他绝望之际，跟林文说过，要他一直备着一枚可以随时送走他的毒药，只是此前没用到过，而现在……
他这算是误服，他不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