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悠然靠上椅背,慢条斯理地交握起双手,就着略显昏黄的灯光,他的眉眼中竟似有三分妩媚:“……喔?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就能置家国大业于不顾,让你巴巴地跟去霜州?”
天骄只觉背脊一紧。景帝语间并无怒意,他却已察觉到不同往常的冷冽气息。
“那么,不如告诉为父,为何会放心不下她?”半晌,景帝忽然笑问。
要告诉父皇么?关于皇祖母的事……
天骄咬了咬下唇,掌心有些微潮意。
去霜州,是不是冲动之下的决定?天骄扪心自问——不是。然而现在,又为何不敢直面父皇的诘问?
对,大约是他从未真正地做过一个好君主,好皇帝。
昭仪一直期待着他能成为一代明君,成为一位能仁德并举的英主。可是……
“孩儿以为,若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遑论江山。”天骄答道。
“真是了不起的结论……嗯,可是天骄,结果呢?”景帝单手支颐,略略侧了脸望着天骄,“尉迟家的昭仪,为何并未随你一同返回帝都?”
一时间只觉手脚冰凉,如被冰霜,天骄发现自己连抬眼的勇气也无。
等了一刻也不见天骄回答,景帝低低笑了两声,漫道:“此时选择沉默,怕是并不妥当呢天骄。假若,现下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尉迟尚漳,你要如何答他?”
“孩儿……”天骄硬着头皮扬起脸,方一张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臣尉迟尚漳,不请自来,还望陛下予臣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
骆城,县令府东厢。
“哈……哈啾!”
方宿秋还没爬出浴桶,先从水中探出一条胳膊来,抓过木几上摆放的大氅。候在旁侧的侍女垂头偷笑一记,故意使坏似地问:“小少爷可还要继续泡澡?”
“不泡了!”方宿秋皱皱鼻子,闷声吼了一句,见侍女笑得更加厉害,一张小脸顿时羞得通红:“你、你不准笑了!还不快些来伺候少爷我出浴!”
“嘻,婢子这就来。”
抖开温暖厚实的大氅,将方宿秋湿漉漉的小身板围住,刚要伸手替他擦拭,却见小少爷扭转了腰杆躲开了。
侍女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小少爷不擦身吗?”
“本、本少爷是男的,岂能任由你一个女人上……上下其手!”说到最后,方宿秋的小脸一片赤红,似是快要滴出血来了。
“噗……”侍女终于忍不住捂嘴喷笑,躬着腰直笑得全身发抖。
“喂!不准笑!”方宿秋恶声恶气地吠起来,“你、你还不出去避嫌,本少爷要更衣啦!”
侍女点头哈腰,一脸傻笑地往门外退:“是是是,婢子这就退下。”
见女人退散完毕,方宿秋凑到门前往外偷瞄,确认没人偷窥后,终于小心地脱下大氅。
干净衣衫整齐地搭在木架子上,方宿秋一一取下,更衣。
他摸摸自己略微凸起的喉结,觉着有些奇怪,遂试着咳嗽两声,仔细辨听是否有怪声。
嗯,这位小哥正处在纠结万分的发育期。
待他系好了腰间的绸布衣带,转身——
哗啦!
巨响之后,似温似凉的水立时溅了他满头满身。他嘴角抽筋,睨着额发上成串坠落的水珠,恶狠狠地转了眼眸,双手叉腰旋身看去……
“吓!”
方宿秋给吓得不轻:一大团深红色的布料在浴桶中载沉载浮,布料中间有一只缀着乱七八糟的宝贝的、黑乎乎的球,并且还在飞快地左右甩动。
不对,那是脑袋!
方宿秋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突然出现在浴桶里的东西,浑身紧绷着抱紧木架,扣住了手边铜盆,以防这东西突然袭击。
“呼哈!”
一张嘴从黑球中破开来,接着是两只白生生的腕子从水中冲出,将蒙在球上的黑布抹开,露出一张白皙的女性脸庞。手儿再抹抹,一双极漂亮的杏眸也张开了。
方宿秋双眼瞪直,一瞬不瞬地瞄着桶中这女子:还好,五官是全的,没多个鼻子少个眼睛,也就是说这家伙并非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