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墨色天幕缀着疏落寒星,冷月如弯钩斜挂檐角,清辉淡淡洒在临潢府内东宫的朱红宫墙上。
府外长街寂无人迹,青石路浸着夜露微凉,两旁古木枝桠交错,暗影婆娑,晚风卷着落叶轻轻擦过阶前,沙沙声细碎又寂寥。
巡夜侍卫执戈缓步游走,甲衣轻响落在静谧里,更衬得整座府邸沉陷在死寂的夜色中。
高墙之内,寝殿落了重重帷幔,隔绝了宫外夜风,却隔不开榻上之人心底的翻涌。
寝宫内酒气熏天,官服便衣散乱在地面上,耶律浑赤裸着身子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眉头始终紧锁未曾舒展,长睫紧颤,额间凝着薄汗,周身睡姿辗转难安。
似是坠入纷乱梦魇,指尖无意识微微蜷起,唇线绷得紧绷,即便身在锦绣安稳的太子府邸,身陷沉沉夜色包裹的深宫别院,睡梦之中依旧心绪难宁,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忌惮与惶然。
“娘亲!”
一阵急促的晚风吹进殿内,吹倒了桌上半悬的白玉酒瓶,耶律浑猛地惊醒,汗如雨下,他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刚想要喊斥下人为何不关好窗子,可当他看到四敞大开的寝宫大门时,突然想到是他在搬进东宫后便吩咐过从不让外人接近自己的寝宫。
他早已习惯了在草原上的帐篷内独自睡去,习惯了远离如囚牢一样的宫廷,也曾习惯了母亲不在身边的日子……
梦中的他正在倚靠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口中那熟悉的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是成群结队的牛羊,是他熟悉的家乡,他可以敞开心扉,放下戒备,躺下身,安神而睡,可当他醒来的时候,母亲已不在身边,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将至。
他无处可以躲避,四周黑压压的一片,脚下的草地在枯萎,碧蓝的天空被深铅的黑云裹挟,头顶的暗无天日的黑云,脚下腐败丛生的荒地逐渐幻化成名为“皇宫”的铁墙将他包围,他想去撞破这一幢幢高墙,可却无能为力,直到窒息,昏厥。
“竟然这般时候了……”
耶律浑被和初春微凉的晚风一吹,不觉头晕脑胀,喉咙口干涩难忍,像是被火燎一般,这是宿醉后的典型症状,他早就习以为常,他向来酒后酣睡如泥,但他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可怕的噩梦,他望着床边裹在刀鞘内的镀金弯刀,就在一个月前,他亲手用这把曾属于母亲的贴身佩刀砍下了义父的头颅。
楮特雄的死等同于他彻底放弃了与以李玄为首的南方枢密院之间的争斗,他这位大辽太子还是在最后选择了妥协与退让。
但他不后悔,这世间的一切,哪怕是自己身为帝国储君的身份,他都可以放弃,只要母亲还爱他,那就足够了……
楮特雄只看到了他源于灵魂深处不安的野心,却没有留意到他心底的那份脆弱与倔强,就像他面对义父时最后的那句话一样,楮特雄同样不是契丹人,自然也不懂得他的内心所想。
耶律浑重新躺回床上,他想逼迫自己闭上眼睛,只要睡过去,那今夜可能发生的一切便都会随风而逝,他看不到便也不愿去想,酒席上他和李玄打的赌,说的话依稀在耳,那个同龄少年眼中的自信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他不相信母亲会主动对一个玄国人投怀送抱,更不相信李玄会真的获得了母亲所有的爱,这对他而言,不亚于剜心割肉。
对…如果母亲真的对李玄倾心,那一日她就不会岔开话题,不敢直面自己的提问,李玄可能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无非是想让自己退缩,让自己难堪罢了……
耶律浑紧紧攥着刀鞘,呼吸愈发的急促,心脏疯狂的跳跃声咚咚作响,在寂静万分的深夜更显得轰鸣如炸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即便他一次次在心底里告诉自己,暗示自己,母亲绝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宫外一处偏殿之内,李玄可能也早就回府睡下。
只要今夜一过,所有的人和事都会和往日一般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母子三人刚刚恢复的和谐也将继续保持,李玄还是他的挚友,母亲依旧是大辽的女后,他也还是契丹太子……
可为什么……为什么无法安静下来,为什么耳边总是嗡嗡作响,为什么这该死的月亮还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