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难道在等他吗?母后。”
熟悉的声音瞬间将满面呆滞的萧观音从祈祷中唤醒,她透过眼前散乱的发丝,眼神飘忽急切的寻求着声音的来源,直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雨水被军靴践踏,四散溅开,伴随着的则是甲胄上铁片相撞的哗啦作响。
少年雄壮高大的身影正由下而上,从低到高缓缓从雨幕中显现,而在他的身旁,则是一个被少年单臂拎着后脖颈,蓬头垢面,浑身血污的矮个子正被从长阶之上硬拖上来,没错,就是像对待一条死狗一样毫不在意的拖拽上来,因为此人的双腿已是软趴趴的无法直立,鲜血混合着泥沙水污从裤腿里往外渗出,即便被雨水冲刷,却还是染红了脚下的高阶,惨不可言。
显然,这双本就不长的腿已经被打断了。
萧观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说自己听到的这声母后是那个孩子的,那眼前这个奄奄一息,双腿俱废的矮个子少年岂不就是?
“不……你…你怎能…他是你的弟弟啊!”
萧观音并没有因亲生儿子的背叛而感到震惊,这位当今皇后脑子中第一个反应则是那个南朝质子的安危。
她胡乱将面前的凌乱青丝扒拉到脸侧,等视线彻底恢复,无边的伤感与钻心的痛苦随着瞳孔的神经网开始迅速遍布全身,肌肉不断痉挛,让她无法控制的捂住了半边颤抖失控的脸颊,她没有想到到了最后,两个儿子还是闹到了不死不休的这一步。
耶律浑头戴鎏金狻猊铁胄,外罩银鳞细铠,在暴雨之下依旧泛着冷冽寒光,雨水顺着甲片滑落,滴淌在他下身的选择绫绸窄腿长裤上,而他脚下踩着的则是一双高筒鹿皮战靴,靴子旁插着一柄牛角短匕。
在他背后则肩背斜挎牛角弓,弓身染朱漆,缠金丝,箭囊则是草原上最为健壮的黑牛牛皮所制,缀着狼牙与彩羽,插满雕翎箭。
这是他第一次斩将立功时,父亲赠予他的,这身甲胄,这把弓,还有他左手紧紧握着,还滴淌着鲜血,刀鞘外刻东胡古文,对他意义不同寻常的镀金弯刀,这一身典型的契丹游猎搭配让他彻彻底底地摆脱了白日间那一身被中原文化渗透夹杂的加冠襦裙妆造。
他要告诉高台之上这个神情恍惚,悲痛欲绝的女人,他从未妥协,也从未改变,他永远都是契丹人,而非辽国人。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耶律浑的身上,这些趾高气扬的贵族在见到当今太子的身影时,分为两侧,伏地而拜,在一声声的“恭迎太子殿下”的拥护声中,耶律浑单臂拖着这个有着十年总角之情的儿时玩伴,迈着沉重且威压感士卒的步伐走向鸾台之下。
脏污的雨水与腥臭的鲜血将脚下象征着他成年加冠的贵重地毯彻底玷污,耶律浑此时的出现并非是萧观音心中的希冀之光,而是一根锋利的箭矢,刺穿了她的心。
面如死灰的萧观音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鸾台之下,毅然伫立。
身披契丹传统甲胄,腰悬东胡精钢弯刀的亲生儿子,持刃上殿与造反并无二差。
她认得那把刀,那是当年自己手刃同胞时,唯一刀身未崩的屠刀,它代表着杀戮,代表着背叛,更代表着至亲反目,手足相残。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往日的种种,有儿时两个孩子一起打闹嬉戏的画面,她就坐在马上,看着孩子们之间那纯粹真挚的友谊。
有耶律浑一脸兴奋地对自己阐述着未来梦想的那一刻,有李玄深夜挑灯,勤学苦读的背影,也有他们一起依偎在自己怀里那一声声的娘亲。
可这一切的美好都随着耶律浑摘下面胄,露出那张冰冷阴沉的脸庞戛然而止,那张明明在早上自己还温柔抚摸过的脸,那张对着自己笑着说娘亲放心的脸,此刻却尽显疏离陌生,那不是儿子的脸,这张自己瞧了十七年的脸不应该露出这种表情。
“母后可还认得这把刀吗?”
一道寒芒闪过,清脆却又显得无比沉冗的刀锋脱鞘声在萧观音耳中爆发出阵阵蜂鸣,那柄还散发着腥臭味的镀金弯刀明晃晃地映照出萧观音阴阳不定的脸庞,即便刀锋残缺,可依旧难掩锋芒。
“你不能再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