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可以压得住朝臣,却压不住人心;可以堵得住言论,却堵不住百年后史书的笔锋。
见高照玉有些出神,崔琦罗吐了吐舌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父皇才不是特意陪我,是他自己想骑马散心,我不过是恰巧撞上罢了。再说了,父皇最疼的哪里是我,明明是娘。方才还问我,娘今日午膳用了多少,有没有好生歇息。”
高照玉闻言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越大越没规矩,连你父皇的玩笑都敢开。”
话音落,她脸上的浅淡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目光落在崔琦罗尚带稚气却已显英气的眉眼间,语气沉了几分。
“琦罗,你今年已满十二,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有些话,娘今日只与你说一次,你且记在心里,半句也不可外泄。”
崔琦罗见母亲神色郑重,立刻敛了嬉闹之色,端正坐好,轻轻点头:“娘请讲,琦罗听着。”
高照玉抬眼扫了一圈紧闭的殿门,确认内外宫人皆已远避,才缓缓开口。
“朝臣逼你父皇选秀纳妃,诞育皇子,口口声声为了国本稳固、崔氏传承,他们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没有皇子,而是怕这大梁的江山,将来落在一个女子手中。”
崔琦罗眸色一动,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不可登九五,女子不能掌天下。可他们忘了,你父皇能从镇国公一路登上帝位,靠的不是天命,是权谋,是兵权,是人心;而你,是他唯一的女儿,自幼习文练武,熟读策论,深谙兵事,论才略,论心性,论出身,哪一点比不上那些庸碌无能的宗室子弟?”
高照玉倾身向前,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的温热。
“娘从不要你父皇为了所谓传承,去纳那些不相干的女子入宫,更不要你将来嫁作他人妇,困于后宅方寸地,一生仰人鼻息。”
“琦罗,娘要的,是你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最后七字,轻如耳语,又肿如惊雷炸在崔琦罗耳畔。
她猛地抬眼,瞳孔微缩,脸上迅速因激动而泛起红晕。
她不是没有过妄念,不是没有过不甘,可那些念头都被世俗规矩死死压在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更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母,会亲口将这惊世骇俗的话说出来。
“娘……这、这是……”崔琦罗声音微颤,眸中闪烁着异彩。
高照玉轻笑一声,“绮罗,你父皇废前朝幼主,登基为帝,当初有人说是篡逆。可如今他励精图治,百姓安乐,谁还敢说一句不是?规矩是人定的,史书是胜者写的,谁握得住权柄,谁就定得了天下法度。”
她抬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语气柔了几分:“你父皇他不肯选秀,便是心里也认你这个女儿,胜过一切未出世的皇子。只是他身为帝王,碍于世俗非议,不愿将你推到风口浪尖。”
“可娘不能等。”
“今日他能压得住朝臣,明日呢?百年之后呢?若没有皇子,宗室必乱,权臣必争,他们会随便扶一个旁支子弟上位,届时你我母女,还有今日的荣华富贵么?”
“但若继位的是你——是你父皇亲口立储、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手握兵权、深得民心的嫡长公主,谁能反?谁敢反?”
崔琦罗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血液直冲头顶。
自幼被教导的君臣礼法,在母亲这番话下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开阔。
她想起自己在马场挽弓射箭的模样,想起自己批阅父皇递来的简易奏折时的沉稳,想起百官见她时既敬畏的目光,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娘,”崔琦罗深吸一口气,眼底再无半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高照玉如出一辙的沉静锐利,“儿臣……愿意。可父皇他……会同意吗?”
高照玉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你父皇那里,娘去说。但在此之前,你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从今日起,你需凡事以朝堂、以江山、以百姓为先,做一个配得上天下之主的人。”
“第二,暗中结交你父皇心腹将领,拉拢寒门文官,培植只忠于你的势力,兵权、政权,一样都不能放手。”
“第三,在你父皇与百官面前,依旧做乖巧懂事的嫡长公主,藏起锋芒,静待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