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开战了。
徐州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半月,冰雪封天,通往京都与其余几个镇子的路都封了,不能通人。
漠北趁机进犯,仗着铁骑熟稔风雪地形,一路破关斩将,竟连破北境三城,烽火一路烧到徐州城下。
消息被快马冒雪加急送入京时,整座皇城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军报送至京都已经是漠北攻至徐州城下的七日之后了,皇帝听罢震怒,势要追究北境戍边将领之责,命兵部彻查。
兵部战战兢兢地呈上一个人的名字——李浸云。
魏王年老体迈,北境军中事宜多由魏王世子李浸云一手把控,包括将领任免、布防调配、粮草调度,无一不经他手。
此次漠北突袭,戍边军防备松弛、驰援迟缓,连丢三城,李浸云责无旁贷。
兵部尚书说完,殿内便一片死寂了。
老皇帝指尖重重敲击着御案,“李浸云守土不力,致使边境生灵涂炭,传朕旨意——削去其世子之位,暂领军务,戴罪立功。若徐州再失,提头来见。”
旨意一出,底下蠢蠢欲动。
兵部尚书迟疑不决地瞄了老皇帝一眼,低下头没再说话。
崔珩在班列之中微微垂眸,旋即缓步出列,拱手沉声陈情:“陛下明鉴,魏王世子李浸云,并非有意渎职、守边不力。两月前,魏王侧妃徐氏病逝,世子哀恸过度,守灵之际几度呕血,身心俱损,这才一时疏忽了边事布防。”
左相郑怀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珩一眼,缓缓出列躬身。
“臣附议。崔侍郎所言非虚,臣亦有耳闻,魏王世子因母丧哀恸过甚,守灵时呕血晕厥,卧床不起已有月余。这几月北境防务,实则是边防军几位副将暂代行事,并非世子故意渎职、懈怠军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多了几分微妙的动静。
素来中立的左相,竟会在此时出声替魏王世子说话。
皇帝看着面色稍缓,有些纠结该如何处置李浸云。
崔衍阴恻恻地突然开口,“即便情有可原,失地丢城乃是铁证。陛下若轻饶,何以慰边境亡魂,何以肃军纪?”
老皇帝神色微凝,看向崔衍。
殿内气氛一瞬绷紧,大臣互相通了个眼神,对崔衍和崔珩父子持相反意见感到犹疑,不知这两人是想唱哪出戏。
此刻一个出言求情,一个厉声追责,落在众人眼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崔珩垂首而立,并不反驳了。
“崔珩,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老皇帝沉声发问。
崔珩温言拱手,“右相与左相所言有理,臣亦分不清该如何处置,还需陛下定夺。”
老皇帝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决定此事,一向沉默不语的萧钰缓步出列,衣袍扫过青砖:
“陛下,崔相所言,乃是军纪之理,臣不敢妄议。只是眼下徐州被围,军情如火,临阵重罚主将,只会乱了军心,反倒遂了漠北的意。”
他微微顿首,语气恳切。
“当务之急,是守住北境门户。魏王世子虽有错,却熟稔北境地形军情,临阵换将,无异于自断一臂。试问朝野上下还有何人敢对阵漠北?不如令其戴罪立功,死守徐州,功过待到战事平定再论不迟。”
老皇帝目光迟疑了,在崔衍、崔珩、萧钰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他看出这其中的派系拉扯——
崔珩父子关系不睦他是知道的,郑怀安这个老狐狸和萧钰一向明哲保身,竟然会为李浸云说话。
魏王……这个皇叔他早就忍不了了……
良久,老皇帝才沉沉开口:
“萧钰所言有理。”
“李浸云守土失责,本当重罚,但北境危难,朕不临阵斩将。”
“传旨——削去李浸云魏王世子之位,贬为副将,戴罪立功。若能守住徐州,功过相抵;若徐州有失,朕连他带北境诸将,一并治罪!”
“退朝——崔相和郑相留下。”
郑怀安往萧钰这边看了一眼,萧钰恰好抬眸,两人隔空对视上,笑着颔首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