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上了马车,脸上的漠然才缓缓散去。
他闭目养神,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去商谊楼。”
崔珩冷不丁地道。
外头驾车的马夫立马调转马车头,往商谊楼驾去。
商谊楼坐落在南街中段,与对面新开的“栖云绣庄”只隔了一条不宽的街面。
这茶楼早些年在京中也算有些名气,但近年因东家经营不善,又接连出了几桩不大不小的风波,生意日渐冷落,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
茶楼二楼最里侧一间僻静的雅室内,左相郑怀安正毫无形象地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碟新炒的瓜子,嗑得津津有味,瓜子皮扔了一地。
他年过四旬,身形微胖,面团团一张脸,看着十分和气,若非身上那身象征一品大员的紫色常服,倒更像是个富家闲散老爷。
“我说师弟,你进来能不能有点动静?”
听到推门声,郑怀安头也不抬,懒洋洋道,“吓我一跳,瓜子都差点呛进气管。”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稳得很,又往嘴里扔了一粒瓜子皮。
崔珩反手关上门,对这位师兄的做派早已见怪不怪。
他径直走到对面坐下,自己提壶倒了杯茶,语气平淡:“你若是能被这点动静吓死,老师怕是得从坟里爬出来清理门户。”
“啧,还是这么不可爱。”
郑怀安终于舍得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听说你把宁伏那老油条怼得脸色发白?年轻人,脾气不要那么大嘛!”
“他不过是个传话的。”
崔珩抿了口茶,“反应越大,后面的人才会越急。师兄让我‘莽撞’些,我这不是在照办?”
郑怀安嘿嘿一笑,坐直了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这不也是急了。在这儿等了你几天都不来,不得叫人给你传话?”
“那些老家伙们安逸太久了,总得有人去捅捅马蜂窝。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睛眯了眯,“你揪着刘家那案子不放,是真打算从右相门生这儿撕个口子?可别忘了,你老子那边……”
“案子是真的,人证物证都在我手里。”
崔珩打断他,神色没什么波澜,“至于最后是敲山震虎,还是连虎一起打,看陛下的意思,也看他们自己跳多高。我调任刑部,查案是本分。至于师兄想借我这把‘刀’砍谁,砍多深,你定。”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郑怀安做痛心状,“好歹是同门,说得我好像多会算计似的。”
他抓起一把瓜子,又歪了回去,“不过你心里有数就行。崔衍那老东西老谋深算,你仔细着点儿,可别在阴沟里翻了船,白费师兄我一番劲儿把你从徐州调回来。”
“不劳费心。”
崔珩应了一句,正要谈论正事,目光不经意投向窗外,正好看到对面“栖云绣庄”的门口。
铺子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清雅的陈设。
蓦然,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正从绣庄内走出,揭着帷帽,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他温和一笑,不紧不慢地关上了窗。
少女身姿挺秀,正是高照玉。
栖云绣庄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她正打算就在绣庄附近做香料或是茶楼生意,也好与陈思璇有个照应。
陈思璇几乎日日待在绣坊,对这条街的铺子很是熟悉,写信告诉高照玉对面的商谊楼生意不怎么样,倒闭是顺理成章了。
高照玉听了后便过来与茶楼的管事商议,把铺子卖给她,价格好说。
那管事却说背后东家不卖,这茶楼也不是他做主,高照玉只好失望离去。
正与身边的丫鬟商量怎么说动对方,她似有心灵感应一般,抬头,望向了商谊楼这边。
正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郑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崔珩窗户关得虽快,还是被郑怀安一眼认了出来,“哟”了一声。
“那不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怎么,查案查到自家产业对面了?”
他语气戏谑,“还是说,师弟你假公济私,特意挑这儿跟我碰头,就为了偷看人家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