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回到桌前坐下，拿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张文白起身拿起炉子上的铁壶给他续了热水，又重新坐下烤火。
“眼下还不到打的时候。”李宏喝了一口热茶，语气平静，“第42集团军正在整训，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形成战斗力。海雕和鱼鹰还在图纸上。美国人答应的俯冲轰炸机教官还没到。热河这一仗，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一击毙命，不给梅津美治郎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放下茶杯，看向郑耀民：“情报处接下来的任务很明确。第一，摸清热河境内所有日伪据点的兵力、火力、工事、仓库和通信站的具体位置。第二，查清沈阳方向关东防卫军的预备队调动规律。第三，搞清楚从赤峰到沈阳的公路、铁路和电报线路的详细状况。每一条能走大车的路，每一座能过大炮的桥，都要标在地图上。”
郑耀民站起来，把桌上的情报整理好放进公文包：“我回去就安排。年底之前，保证把热河全境的布防情况全部摸清。”
杨杰也站起来：“第42集团军的整训第二阶段下周开始，我后天去集宁蹲点。白轩说王麻子天天泡在训练场上，把新兵训得哭爹喊娘。”
李宏笑了一声：“王麻子带兵就这个德行。哭归哭，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他们会感谢王麻子的。”
杨杰和郑耀民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宏和张文白两个人。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张文白忽然问了一句：“主任，热河之后呢？”
李宏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从晋西北起家时就用着的老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出来的区域已经从最初的河曲八县扩展到了整个华北，但他的目光落在红圈以外的地方，落在辽西走廊，落在松花江畔，落在那张地图的最东边。
“热河之后是辽宁，辽宁之后是吉林，吉林之后是黑龙江。”他把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七十四万关东军不可能一口气吃下去。但每一仗啃掉他几个师团，总有一天会啃光他们的。”
张文白点点头，拿起炉子上的铁壶，给李宏的茶杯里又续了热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梁舒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饭盒。她现在的腰身已经明显了，但走路的步子依然轻捷。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热气带着羊肉的香味弥漫开来。
“食堂炖的羊肉汤，放了萝卜。天冷，趁热喝。”她把勺子摆好，然后看了李宏一眼，“郑院长说你现在每天睡眠不到六个钟头，这样下去不行。”
李宏接过勺子喝了一口汤，说了一声好喝，然后抬头看她：“郑院长还跟你说了什么？”
“还说你上个月体重掉了四斤。”梁舒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今天的天气，“我已经跟食堂打过招呼了，以后每天晚上给你加一份热汤。不管你加班到几点，汤都在炉子上热着。”
张文白低下头专心喝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宏看了一眼梁舒云，又看了一眼张文白，最后选择了沉默，继续低头喝汤。羊肉炖得烂熟，萝卜吸饱了汤汁，入口带着微微的甜味。屋子里只剩下喝汤的声音和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喝到一半时，杨杰又推门进来了。他在门口吸了吸鼻子，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脚步顿了一下。
“杨参谋长，食堂还有，我让人给你送一碗过来。”梁舒云站起来。
杨杰摆了摆手刚要推辞，张文白已经替他说了：“坐下吧，这天气不喝碗热汤，晚上加班顶不住。”
杨杰看了李宏一眼，李宏正端着碗喝汤，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坐。”
杨杰坐下后，梁舒云出去吩咐勤务兵，很快又端了一碗羊肉汤进来，放在杨杰面前。杨杰端起碗喝了一口，赞了一句好汤，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对李宏说：“第42集团军弹药消耗报表，王麻子这个月光训练就打掉了八十万发子弹，罗主任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李宏接过报表看了一眼，在底下签了个“准”字，把报表递回给杨杰。然后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重新看着那片用蓝色虚线标出来的热河与辽西走廊。
窗外雪后的晴光透过玻璃照在地图上，照亮了那几条细细的等高线，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点不动声色的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