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下了班，刚拐进院门，脚就顿住了。
院子当中，杵着五六个人，天擦黑，借着堂屋透出来的那点光，杨兵把这帮人囫囵扫了一圈，有男有女，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他这头瞧。
打头那个，是隔壁院的孙大妈。
“兵子！可把你盼回来了！”孙大妈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杨兵把背篓往墙根一搁，“孙大妈，这是干啥？”
话没说囫囵，那五六个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把他堵在了当中。
“兵子，你可得救救我家老头子！”
孙大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生疼，“昨儿夜里头，他寻思着家里头好些日子没沾荤腥，就摸黑去了趟黑市，想割两斤肉回来。结果……结果叫人当投机倒把的，给逮了！”
杨兵把这话听进肚里头。
黑市，投机倒把。
这两个词搁一块儿，分量就重了，眼下上头严打，逮着一个就是一个，轻则关几天，重则游街批斗。
一个买肉的老百姓，撞在这风口上，是真倒霉。
可这事，他沾不得。
他如今坐着冶金部那个位子，本就来路不明，正是该夹着尾巴的时候。这种事，他一掺和，便是把柄递到了旁人手里头。
“孙大妈，您这事，我帮不上。”
孙大妈那张脸，霎时垮了，“咋帮不上呢？你可是部里头的大领导啊！”
“正因为是部里头的，这种事更不能伸手，您家老头子犯的是政策上头的事，我一个外人去说情，反倒把事闹大。”
旁边一个汉子梗起脖子，“你不帮，我们今儿就不走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杨兵围得水泄不通，有个妇女甚至往地上一坐，拽着他的裤腿，死活不撒手。
杨兵杵在当中，没动气。
这帮人，是叫吓破了胆，家里头顶梁柱叫人逮了，病急乱投医，逮着根稻草就要攥死，跟他们讲理，这会儿讲不通。
正僵着，堂屋的门开了。
杨国富把帽子往钉子上一挂，大步走出来。
“都嚷嚷啥呢。”
孙大妈瞧见杨国富，又扑过去，“他杨叔！您给评理，您家兵子，咋就不肯帮个忙呢！”
杨国富把人扒拉开，鼓了鼓腮帮子。
“这事，兵子帮不了。”他闷声道。
孙大妈的脸又白了一层。
杨国富抬手压了压，“但是……”
他顿了顿，“我去帮你们问。”
院子里头静了一瞬。
“我就是问，能不能行，我可不敢打包票。街道办那头，我去探口风。成不成，看造化。”
孙大妈立刻答应，“成！成！只要您肯去问，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还有一条，从今往后，这事，谁也不准再来烦兵子。他部里头公务忙，担不起这份闲气。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往后绝不来烦杨组长！”
打发走了这帮人，院子总算清净了。
杨国富回身，把杨兵叫到屋檐底下，“这事，你别掺和。”
他压着嗓门，“你那位子，金贵。我一个钢铁厂的，去街道办问句话，担得起。你不成。”
杨兵把这话听进肚里头。
老头子是替他挡了，这种沾政策边的烂事，杨国富出面，顶多是个老熟人的人情，他杨兵出面，就成了天大的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