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自然极了,带着十七岁男生特有的青涩和得意——就好像考试蒙对了一道大题,心里美滋滋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张扬。
钱倩文从后视镜里瞥了儿子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你小子不知道。“她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方向盘轻轻打了半圈,车子平稳地拐进辅道,“你念那首诗的时候,我们班好几个女同学看你都看得眼冒金星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画面。
“高一四班那个扎马尾的,还有隔壁三班戴眼镜那个,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郭云飞在后座笑了一声,没接话。
徐珊的耳根有些发烫。
她知道钱倩文说的是事实——郭云飞念诗的时候,周围确实围了不少学生,尤其是女生,眼睛里全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
年级第一、全校最帅、还能当场作诗,这种全方位碾压的男生,对十六七岁的少女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但徐珊更清楚的是,那首诗不是写给那些女同学的。
是写给她的。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钱倩文松开油门,右手搭在挡把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徐老师。”
徐珊回过神来:“嗯?”
“我儿子做的诗,你觉得怎么样?”
钱倩文问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点,眼角的余光扫过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常,就是同事之间随口聊天的样子。
但徐珊听出来了。
这个问题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你是他的班主任,你怎么评价你学生的课外表现?第二层,你是语文教研组长,你有没有看出那首诗里藏着什么东西?
钱倩文是聪明女人。
在明日实验高中教了这么多年数学,她的逻辑思维不仅体现在解题上,更体现在看人上。
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每一句话都像她列方程一样,精准地指向她想要的答案。
徐珊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两秒钟。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不能心虚,不能闪躲,更不能支支吾吾。
钱倩文不是普通人,任何一丝不自然都会被她捕捉到,然后像解一道二次函数一样,一步一步推导出真相。
“云飞做的还不错。“徐珊转过头,看着钱倩文,语气自然大方,甚至带着一丝作为语文老师的专业点评口吻,“格律基本工整,意象选取也有气势。这孩子才思敏捷,又聪明,能在那种场合即兴发挥成这样,确实不容易。”
她说得不疾不徐,表情平静,嘴角还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
一个班主任夸自己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天经地义,无可指摘。一个语文组长点评一首学生的习作,专业客观,毫无破绽。
钱倩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视线重新转回前方。
红灯跳绿,车子缓缓起步。
后座的郭云飞也听出了刚才那番对话里的暗流涌动。他知道老妈在试探,也知道徐珊接住了。
他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谢谢老师夸奖。”
然后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一点小聪明而已,不值一提。”
这句话说得漂亮。
既接住了徐珊的夸奖显得有礼貌,又把整件事的分量压到最低——就是个学生在春游时即兴玩了一把,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当回事。
车内安静了几秒。
钱倩文没有再追问。
她是个懂分寸的人。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像在黑板上画辅助线,画到关键位置就停手,剩下的让对方自己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