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了全省最阔的人。除去拉往北京和被大风刮飞的,地龙还有许多钱。于是建了一座摩天大楼。他本不打算建这么高的。可是,那个华侨出钱建了一个金陵饭店,三十七层,据说是全中国最高的楼房。他站在楼下一层层往上数,要仰起头,把脖子拧得生疼。他生气了。大陆上有八九亿人口,干吗要让一个外来人逞威风?这不等于承认自己是穷光蛋吗?他倒背手,横扫一眼满街行人,全是废物!眼睁睁看着那个阔佬摆臭——哼哼,看我也造一座楼,要让那小子躺下才能看到顶!他摸摸扭疼了的脖子,愤然走了。
不几天,地龙在金陵饭店斜对角,建了一座七十四层的高楼,金陵饭店成了鸡窝。而且,金陵饭店是三角形,他的楼却是六角形的,从上到下都挂着五彩灯泡,夜晚一拉开关,整座楼像宝莲灯,耀得满城生辉,连南京附近的长江水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了,一条拖轮似的大鲤鱼在江水中翻个浪花,望着它的鱼儿鱼孙们高高兴兴奔出海口去了。去吧去吧,到海里要防着鲨鱼。
高楼造好了,起个什么名字呢?当然要雅一点。金陵饭店——这名字算狗屁,就想到吃!还拿老眼光看人?中国那么多人种地,却饿了几千年,人见人打招呼也问:“吃了吗?”吃饭成了最当紧的事。说不定那华侨当年就是饿跑的,想想也可怜。可现在不同了,吃饭问题已经解决,中国人最当紧的是读书,人见人打招呼应改成:“喂,最近在读什么书?”对!我这楼就叫文化大厦——中国文化大厦。气派!这里不仅经销全国的书刊报纸,而且要设考古厅、美术厅、舞蹈厅、音乐厅,以及各种各样的文化研究机构。
这时,猫猫一阵风似的来了,把小嘴一噘:“地龙,为我开个服装设计厅!服装设计也应归属文化范畴呢。”
地龙吃惊地望着她:“你还没忘记我呀?”
“哪能呢?”猫猫格格笑了,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腮上亲了一口,“设不设?”
设。喜欢就设。有什么难?我是中国文化大厦总经理,有这个权。地龙心里答应,嘴上可没说。
“哎!又几天没洗脸了吧?一股子汗臭!”猫猫用一方洁白的手绢擦着嘴,娇嗔地说。
地龙瞪了她一眼。我顾不上,就你香!也是,她怎么老是香喷喷的呢?
地龙办事快。不几天,就设了三十六个厅,三十六个研究所。猫猫的服装设计厅也在里头。她开心死了,老是疯笑。笑够了,说:“地龙,功成名就,咱结婚吧!”
“你不嫌我汗臭?”
“嫌!可我一天给你洗三遍,再洒上香水。”
地龙想了想,好像暂时也没什么大事要干了,就说:“结呗。”淡淡的,心里可热。正好,最上面还有两层楼,一层做卧室,一层做会客厅和书房。
结婚场面热闹极了。主婚人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的一位国务院副总理,白胡子老头。据说他分管文化。联合国来了一个蓝眼睛大鼻子,是管世界文化交流的。地龙不仅是国内文化名人,也是国际文化名人,功勋卓著,当然要破格祝贺。前来祝贺的,还有各省文化界的代表。新闻记者、录像机、照相机,围着地龙转,一直闹腾到半夜。
地龙的父亲岳老六也被从乡下请来了。坐直升机来的。直接降落到七十四楼阳台上。岳老六刚下飞机,一群记者蜂拥而至,录音话筒警棒似的指住他:
“你老人家有什么感受?”
“你老人家是怎么培养地龙成为文化巨子的?”
“你老人家是长住这里,还是……”
……
岳老六提提大裤腰。他一边小心地躲着那些警棒似的话筒(他怕触电),一边忙忙地寻找儿子:“地龙!地龙儿……”
地龙霍然醒来。是姑母在喊他。老寡妇看他老在梦中咕噜。动胳膊动腿的,像抽风,便急忙摇醒了他。
地龙揉揉眼坐起来,回想梦中的情景,呆呆地坐着,仍激动不已。他一拳砸在**!他不愿再咀嚼一个乡下青年的苦恼。他只感到未来的事业在向他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