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花妮呀花妮,你还太小。哪里知道,被人爱和爱上一个人,并不都是甜蜜蜜的。实在是一种精神的熬煎呢。爱上一个人再被人抛弃,那就更叫人痛苦。
那年在裁缝学校二楼,撞上那件令人难堪的事情之后,地龙一气之下回了家。那几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种种连自己都吃惊的念头,咕嘟嘟都冒出来。
他想报复。向世上所有令自己厌恶的人报复!他后悔当时为什么不痛打林平一顿!后悔当初在能够占有猫猫的时候没有占有她!他甚至想用一颗巨型炸弹,把整个县城炸为平地。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灭它!然后,自己再去死。不是自杀。而要上刑场,惊天动地地死去!
幸好。他回到家就发高烧。躺在**,一时像死了一般。一时热昏迷乱。尽说呓语。他做了许多噩梦。醒过来就是一身大汗。一连高烧七八天,满嘴燎泡,枯瘦如柴。独两只眼火亮,如凶兽。岳老六以为儿子不行了。光哭。娘更哭得泪人一样,黑天白天守着他。为他擦汗、喂水、喂药、驱蝇子。
十多天后,地龙渐渐好转。他好像去阎罗殿打了场官司,又活过来了。只是累。浑身无四两力气。躺在**仍不能动。神志也渐渐清醒。娘便哭着劝他。把他昏迷中的话再告诉他。哽哽咽咽。地龙便有些愕然。过去在县城上学,每次看到处决犯人,地龙都会迷惑不解:这些家伙干吗要去犯罪呢?原来自己灵魂深处也埋着邪恶的因子!只待外界触发,便会轰然膨胀。太可怕了!不能上天堂,就一定要下地狱吗?猫猫说得对,世上的路多呢!好。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咱各走各的道吧!
现在,地龙想得实际一些了。他必须从头开始。救世主是没有的。他没有权力、地位、计划本可以继承。老子只有土地经。但那不是他需要的东西。在他身上,只有老子灌给的一腔子血,老子遗传给他的一副执拗的性格。这就够了。
几天以后,他病好了。去柳镇姑母家住了三天。在他生病时,姑母来看过两趟。现在看他病愈,老寡妇谢天谢地。杀了两只老母鸡给他补养。地龙每天吃过饭就去街上转。柳镇三道街都极繁荣。除了公家的大商店,街面上摆着更多的私摊。烟酒小吃,日用百货,各种加工修理铺,满满登登。就是不见有卖书的。公家供销社有一个书柜,二尺长,里头放着几本政治学习书籍,上面落着灰尘。无人问津的样子。
他决定卖书!卖各种报纸,刊物!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了。而且从心里喜欢这营生。虽然离开了学校,但不能离开书。更主要的是,他相信这是一个有远见的设想。千千万万的农民在经济条件好转之后,对文化的渴求会越来越急迫。地龙知道,像他这样的高初中毕业生,在乡下到处都是。可他们没有书读。他们会欢迎书的。乡下才是最广阔、最有潜力的文化市场!柳镇距县城八十多里,地处四省交界,辐射广阔。立足此地,一定可以大有作为!
那天晚上,他躺在姑母家里,做了一个开心的梦!
他成了全省最大的书刊个体户,赚了很多很多钱。他决定存到银行去。对,存到省银行,那儿大。可是省银行也放不下,只好往北京送,光十元的票子就拉了一火车皮。
“呜——!”火车威武地大叫一声,喷出一股白烟,迎着北风“咣咣”地启动了。突然,一阵旋风刮来,半火车皮票子被卷上高空,杨树叶似的哗哗响,飘飘摇摇,落得铁轨上、站台上、候车室前的广场上都是。一时,火车站附近像挨了炸弹,人们乱窜着到处捡拾票子,惊呼着,叫骂着,撕打着,乱成一闭。一大队白衣警察赶来了,“嘟——!”一声哨子响,四处散开,就要抓人。地龙愣愣地看着,忽然一跃跳上火车站大楼,把手一挥,吼起来:“不能抓人!这钱都是我的,谁捡到谁要!……”警察们全呆住了。再看,火车站前头的广场上,齐刷刷跪了一地人,手捧着票子都在向他磕头。地龙不屑一顾,飘然而去。他讨厌人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