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花妮和她的女伴们成了书铺最经常的顾客。有时是买书。多数时候是来玩一玩。白看书。抽一本看一晚上。地龙问:“买不买?”回答说:“不买!”便接着看。临走往书架上一放:“这本书别忙卖,我还没看完呢!”地龙便笑笑。他知道她们爱看书,又没多少钱。也就随便一些。只要书铺常有人来就行。
每天晚上,花妮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刚才几个女伴喊她走。她做出生气的样子:“你们先走吧!看把人家的书抽得乱糟糟的,丢下就走,好意思!”
“那咱帮着一块整理。”姑娘们果然不好意思起来。
“走吧走吧!我自己就行啦。反正也不走一路。”
花妮把她们打发走,挨个书架整理。归类。摆齐。做得很慢。很仔细。
地龙看不会再有人来,就整理一天的书钱。回头看花妮正忙,就说:“花妮,我自己来就行了。”
“咋的?怕我偷你的书!”
“不不不!我是说,哪能老麻烦你呢。”
“麻烦是俺自己造成的。还怕你生气呢。不撵俺就行啦!”
“不撵不撵。欢迎你们天天来!”
“敢撵!”
花妮嘴巴不饶人。笑着,只管摆书。
地龙苦笑了一下,由她去。忽然想到去年的一件事。
那是夏天。一日,地龙从岳庄回来,穿过街南柳林时,从树隙中隐隐看到一群山羊在吃草。街上人靠河滩柳林,放羊的很多,也就不经意。走近了,才看清是花妮。还有另一个姑娘。两人正说话呢。斜躺在地上。鞋子扔一边,都赤着脚。那姑娘叹口气:“唉!人活着也没意思。干活吃饭,吃饭干活,连个玩的地方也没有。还不如死了好。”花妮也说:“就是。像人家城市里姑娘,活一天也值了!”地龙一时好奇,就躲在一棵大柳树后头听。那姑娘又说:“死了又可惜。才十八岁。你呢?”花妮说:“我十九岁。”两人便沉默。一时,又都笑了。“你笑啥?”“你哪?”那姑娘欠起身,凑上去:“喂!咱也学人家,找个相好的男人吧?让男人搂搂抱抱再去死,也算没白活!”花妮也笑着坐起来,和她并肩:“我也正想这事呢!只是,咱不能像她们那么干。”“咋的?”“咱上过学,得文明点。要拣中意的。不能像江老太,谁来跟谁来。你说呢?”“当然。要不,就是破鞋了!”两人又沉默。脸红红的,像火烧。那姑娘一歪头:“花妮,啥是强奸?”花妮看看她,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按在地上:“就这样!就……”两人便在地上滚,“格格”地笑。一只老山羊惊得“咩”一声,跳起来跑了。地龙不敢再看,红着脸,也趁机溜走了。一路上却想,街上的姑娘愣是野!
现在,地龙看花妮整理书,又仔细,又文静。简直判若两人。姑娘家一时狂风,一时细雨,真叫人摸不透。他不知她是不是找到了相好的。但认识花妮两三年,觉得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想,书铺里添这样一个帮手倒不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开张半个月,生意之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从第七天开始,买书的骤然增多。真不知什么道理。邪门!地龙心里纳闷,但还是非常高兴。不管咋说,书铺子站住脚了。
“地龙,你知道吗?”花妮突然问。
“什么事?”地龙转回身。
“这几天,黄毛兽天天打哑巴!我隔着院墙听,可惨哩!”花妮胖胖的圆脸上充满了同情。
“为啥老是打她?”地龙心里一动。
“装呆!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书铺子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心里烦,就拿哑巴撒气。人家是代你受苦呢!”
“这个混蛋!”地龙牙咬得嘣嘣响。把整理好的钱一扔,又弄乱了。他的心乱了。面前浮现出那张秀美忧伤的瓜子脸。她那么年轻。可怜。
地龙见过哑巴多次。前两年,几乎天天见她。那时,黄毛兽还住这边旧宅里,和黄岳氏隔一堵短墙。哑巴在家闷够了,就来丁字街口站一站。到二锤夫妻的茶馆坐一坐。再不,就远远地看地龙卖书。很新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