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过没几天,县文化局、团县委来了人。先到乡政府,后到街上,和当地干部商量,要征用黄岳氏这块地皮盖书店。乡政府和街上干部看上头来了人,只好同意。事情办妥,县里两家单位便正式委托地龙经管这块地方。地龙非常感动,当即拿出两千块钱做征用费。他们说:“不用。钱由我们付,算对你的支持。房屋由你盖。往下有什么困难,再找我们。”
黄毛兽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子,恼火透了。他急慌慌找来:“我也是个说书艺人,你们咋偏心眼哩!”文化局那位老同志很和蔼地说:“哪能偏心眼呢?你是老黄河边有名的民间艺人,咱文化局榜上有你大名哩。你在茶馆说书,不是挺好吗?形式随便,方便群众。地龙办私人书铺,是件新事。全县就他一个,应当支持。你们既是表兄弟,又是文化上的同盟军哩!是不是啦?哈哈哈!……”那老同志很会做工作,又是劝说,又是挠痒。黄毛兽被他弄得进退不是,气得“呔”一声,走了。
一场地皮官司,就这么窝窝囊囊打输了。那小子赶上好行市啦!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他一见那书铺子就恨得咬牙切齿。
半个月来,黄毛兽暗中观察过,地龙的书铺子从第七天开始,异乎寻常地热闹起来。前去买书、租书的,不仅有街上的年轻人,也有乡下青年。一搭一伙往书铺里去。还有的大捆大捆往家买。他怀疑,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名堂!光靠地龙不会有这么大能耐。起码,不会这么快就打开局面。肯定有一股强大的外在力量,在暗中起着作用。
那么,自己再像往常那样夜以继日地说书,还他妈的不要钱!就不仅是徒劳,而且显得极其滑稽了。他发现,街上的年轻人也进书铺子,也到说书场来。但渐渐来得少了。好像书铺子比说书场更有吸引力。这些王八蛋!听了老子多年书,说变心就变心。当然,他知道,他还会有自己的听众。街上不识字的人仍占多数,这是自己的基本队伍。地龙的书铺子永远也争不去。他本可以和地龙各干各的。但他吞不下这口气。一个乡下黑小子,要和老子在柳镇平分江山?没他妈的门!老子非把你挤出去不可!
但他得想想。重新思考一下对策。他决定停书。下午时,黄毛兽背着画眉从柳林里转回来,就没出门。吃了晚饭,倒头就睡了。心里烦。真他妈的烦!
先前,孔二憨子在前门喊叫,他听到了。但他懒得理他。一个拾大粪的,狗一样的憨家伙。而且,他一想到,自己最热心的听众竟是这些老弱残疾,就觉得耻辱。喊吧!老子就是不搭腔。
谁知孔二憋子那么执拗。他不能辜负大伙的希望。他从前门敲到后窗,直喊了顿把饭时:“嘭嘭嘭!……老黄叔!……嘭嘭嘭!……老黄叔!……”
黄毛兽再也不能入睡了。他一骨碌爬起米,冲后窗训斥:“二憨,我操你娘!你嚎啥?”
“大叔,大伙等你说书呢!”
“说个屁!老子睡啦。”
“睡这么早?再起嘛!”他顽强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黄毛兽看他不识相,大吼一声:“滚!再吵闹,老子赶明儿揍你!”
孔二憨子果然不敢喊叫了。他知道黄毛兽巴掌的厉害。有一年,因为当面喊他黄毛兽(街上人都背后喊。他哪懂这规矩),被他扇了几个耳光。那分量如铁扇。耳根子肿了几天。他怕他。只好怏怏回转。走出十几步,又独自咕噜:“熊!一个臭说书的。俺祖上还是圣人呢!你能比?你说的书,说不定是俺祖宗写的呢!……”
二憨没敢再去茶馆。大约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意思。便斜插入东街,挨个儿巡视他的厕所去了。眼时都有地,附近庄上常有人趁天黑偷粪。可是刚入东街第二个厕所,一打手电筒,突见花妮正在小解。“咝咝”响。他“啊”一声,没等花妮发觉是谁,便赶紧退了出来。一路上却走了神。大闺女解手,咋这声呢?
他喜欢上花妮了。花妮真胖。又白又胖。
十 胖姑娘花妮
晚上十点多了。花妮仍在书铺里磨蹭。帮地龙整理被抽乱的书。此时,人已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