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姑母突然来了。搭车来的。这是个近七十岁的老寡妇。住在柳镇。无儿无女,向来疼爱地龙。她常为地龙拿学费。她有些钱。平日在街上做小生意。每逢寒暑假,地龙就在姑母家住些日子,为她做这做那。显然,她听说了地龙的事。她劝地龙说:“龙儿,不想回家,就跟姑妈到柳镇去。我养着你!要是不想吃闲饭,就在那里做个小生意。柳镇街大,赚钱门路多呢!”
地龙便有些心动。是的,去柳镇。进县城无路,去柳镇总会行。何况有姑母那里落脚。怎么就没想起来呢!他有点兴奋了。可是,做小生意……一个高中毕业生去做小生意,沿街叫卖,像什么!……不管他。去了再说。他在一分钟之内决定了!他是个落水者。他抓住了一根稻草。
他让姑母先回去。姑母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要和猫猫商量商量。猫猫是三个月前离校的。她在小县城神秘地失踪了两个月,一个月前突然回来,在西关办了个私人裁缝学校,轰动全城。高考前,没时间去看她。高考后,没脸去看她。
现在,他要去看看她了。而且,去柳镇的事,要和她商量商量。他还能和谁商量呢?
八 猫猫裁缝学校
西关街路南,有一大片旧式房子。计有百间。分成几个庭院。庭院和庭院之间互有甬道连接。每一个庭院又是一个独立的单元。这里原是国民党一个中将的私宅。解放后一直是城关镇政府和街道居委会的办公地点。
猫猫的私人裁缝学校就占用了其中一个单元。这座庭院靠一条南北巷子。门口堂而皇之地挂一个大牌:“猫猫裁缝学校”。天知道她是怎么搞到这所房子的!
院子里很暗。高大的旧式瓦房像古堡一样围成一个四合院。院里长两棵阴森的古柏。院子通往别处的甬道已被堵死,变成一座独立的深宅。
猫猫已经招收了第一期学员。其中有县城职业裁缝、待业青年,也有乡下姑娘。学期一个月,每人学费八十元。有人嫌贵。猫猫说:“这还便宜呢!从下期开始,涨成一百元!”来不来由你,她要价很硬气。她有把握,要教的全是国内最新裁剪技术。南京、北京、上海、广州,各地技术、式样都有,任你选学,也可全学。包教包会。本期学不会,下期可以免费继续学习。果然,广告一出,报名者竟有数百之众。连邻省交界的一些县城的专业裁缝也来了。他们已经意识到,必须更新裁剪技术了。限于校舍,猫猫只收一百人。
这个一向深寂的庭院,热闹起来了。每天欢声笑语,机声轧轧。猫猫笑得最响。她在学员中请了两个管事的,自己只管教学。这一期收入就是八千块!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她干吗不笑呢?
当初,猫猫离开凤鸣中学刚回家,农艺师就给她找了一份打字员的工作。这可是很多姑娘求之不得的差事。猫猫却没放眼里,冲爸爸一撇嘴:“喏!一天到晚关到屋里,咔嚓咔嚓!再不就和油墨打交道,连件好衣服都不能穿。我才不干呢!”
“那……你要干什么?”农艺师睁大了眼,不知女儿又要出什么新花样。
猫猫做个鬼脸:“我呀,早就想好啦。要领导时装新——潮——流!”
“唔?新潮流?”农艺师一下摘掉了眼镜。
“可不,新潮流!你看县城大街上,男男女女穿戴,不是灰就是蓝,式样单调。三十年一贯制,看了就叫人厌!我呀,就是要带头改一改呢!”真的,猫猫要办一件轰轰烈烈的事了。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激动着。她自信有能力办好。她有自己独特的爱好和天赋。
在校时,猫猫的穿戴就与众不同。冬天,她爱穿一身黑,领口翻出白领,素雅洁净;夏天,她爱穿一身白,通体晶莹,玉人似的。胸前再配一副杏黄或粉红的飘丝带之类小玩意儿,跑起来像一只白蝴蝶。为这,那个老处女班主任常批评她。猫猫理也不理。女同学都在暗中羡慕她。有时在宿舍里,让她脱下衣服,自己也穿上试试,高兴得脸红红的。但公开场合,谁也不敢跟她学。猫猫便训她们:“看你们像个老太婆似的!”姑娘们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