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刚穿好衣服,岳老六来了。他昨晚住茶馆,也是刚起床。一看儿子不在,就问:“地龙呢?”林平不好直言,就说:“乡政府派他出一趟公差,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老裴和他一块去的。您老放心好了!”岳老六有点疑惑,这种时候,还让他出差?林平看出来了,补充说:“是我提议让他去的,到外边散散心。这几天在家,弄不好又会惹祸。书铺的事,由我找人帮他整修。您老人家就回去安心收麦子去吧!”岳老六感动得泪花闪闪,捉住林平的手:“地龙能像你这么稳重就好了。孩子……给你添麻烦了!”林平笑了:“老人家,你还用跟我客气呀?”岳老六颤巍巍地走了。
三十一 哑巴
这个小院高雅、幽静。
四周青砖墙显出一道道整齐的石灰线。墙上爬满了葫芦秧、丝瓜秧。带走廊的三间瓦屋前,是几架葡萄。院子中心,圈了一个小巧的花园。里头有很多花:蔷薇、迎春、月季、牡丹、剪红罗、千丛榴、夜落金钱。花圃最中心,有一簇浓密的斑竹。黄毛兽是个能人。
这一切,都是为她做的。哑巴知道。
自从一年前搬到这个院庭之后,她就再也没到街里去过。黄毛兽不准她去。她也不想再去。她怕街上的繁闹扰乱了自己的心。她怕看见地龙。她怕挨打。
其实,只要她不哭,黄毛兽就绝不会打她。平日,他总是用一种喜爱、讨好的眼光看着她。他们之间从没有语言的交流。小院里永远是静悄悄的。连那条豺狗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它总是卧在一个角落里,阴阴地看住哑吧。只有画眉叫。它一叫。哑巴就流泪。她爱那只画眉。画眉是临离开清水寨时,父亲送给她的。可画眉瞎了。它看不见她,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了。她知道它的痛苦。可画眉知道小主人的痛苦吗?她肚里有多少话要说!可她哑了。她本来并不哑的。那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残害!每想到此,她便会潸然泪下。她心中有盛不下的苦痛!
那一年,黄毛兽落脚到一个叫清水寨的地方。他说被人迫害,逃难到此。当然,他没说自己的真实地址。山里人义气,收留了他。大家都叫他老黄。黄毛兽很会讨山里人喜欢。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多才多艺。谁家有事都去帮忙。铁工、木工、瓦工、锡工,什么都会。清水寨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和外界交通只有一条蜿蜒山道。运送东西靠马帮。他会打马掌,常义务效力。挣了钱就买酒给大家吃。黄毛兽豪饮,很对山里人脾气。一个清水寨百十户人家,他家家都摸得透熟。
有一年,清水寨和十几里外的一个寨子发生纠纷,约期械斗。两个寨子历史上就有冤仇。斗过多次,都是势均力敌。这一次,黄毛兽帮清水寨谋划,一路绕到侧面山上埋伏,他自己亲率几十个壮实的后生从正面迎击。那几日,黄毛兽的心绪极坏。他回想自己三十多年无人怜爱的孤儿生活,如今又离乡背井,躲到这大山里没有归期,蓦然生出一种人生的幻灭感。天地宇宙,乃至周围黑黝黝的大山,都让他感到压抑,让他恼火。但他无处发泄。可巧碰上清水寨这场械斗,他突然亢奋起来!他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两个寨子械斗,很有规矩。不用火枪,只用棍棒大刀之类。黄毛兽乃一巨人,体魄雄健,又会几手拳脚。当时,他才三十多岁,正是有力气的时候。他要参战,清水寨的人便极感动,也信任他,就叫他带了一路人马。两下交手之后,上百人混战在一起。黄毛兽抡一条对把粗的枣木棍,左右挥舞,以一当十。清水寨的后生精神大振,杀声阵阵,如一群猛虎。对方渐渐招架不住。忽然右边山上又冲下一群清水寨的伏兵,两路夹击,对方大败。从此多年不敢和清水寨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