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馗叉开一只皴裂的大巴掌,暴怒地看了一眼,朝空中猛地挥出去,而后沉雷般地滚出一股闷气“嗨嘿!”
天要下雨。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宽阔的白云河面上就灰蒙蒙的了。大概是气压太低,河面上不时跃起一两尾白花花的鲢鱼,又“嚓”的一声钻进水里。两岸大堤上的树木,像浸泡在雨雾里,模糊不清。前几天一场大雨,冲毁了下游一道闸坝,现在正在抢修,船已经停航五天了。看样子,又要来一场大雨。
就像烈马拴在庭院里,容易暴躁嘶鸣一样,船泊在码头上,黑牯牛似的王馗光想骂人、揍人。可是,他冲谁发火呢?船上没别的人,只有蚂蟥在。不开船怨不得他。而且,这小子也没别的过失。这几天虽说没有行船,蚂蟥还是一天三次冲洗船板,连做饭也由他包了。
他一肚皮火没处发泄,今天女儿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呗,他以为这是很平常的事。就像自己上岸打了一壶酒,又转回来一样平常。没本事上大学,就在船上老老实实干活,到哪里还不是一样?人总是要干活的。哼哼,当初就不该去上学。这倒好,认几个字连家也不愿回了。还哭,哭什么呢!若是老婆这样,他早又抡巴掌了。可这是女儿,皮肉嫩得像豆腐,打不得。他知道自己巴掌的分量。而且王馗还有个致命的毛病,只要火气来了,不管谁,铁饼似的巴掌扬起来就打。可是等气消了,准又后悔。后悔得要死。
那年,因为一件小事,晚月让他打了一顿。后来,晚月哭着哭着睡了。二更时辰,他从岸上喝酒回来,摇摇晃晃跌进船舱,正要睡觉,忽听晚月还在梦中抽泣,猛然悔恨起自己来。他想了想,又反身上岸,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卖什么的都没有了。天下着小雨,老王馗又一步一滑,顺北关大街到县城中心的夜市上,买来四五斤咸花生,脱了褂子包上就往回转。一路上,他跌倒三次,只顾在泥水里捧捡摔落的花生,一双鞋子丢在哪里也不知道。回到船上,老王馗把沾得泥猴儿样的咸花生,一古脑儿塞进女儿被窝,心里才又舒坦起来。他知道,晚月是最爱吃花生的。粗野的王馗,自以为找到了补偿,很快就鼾声如雷了。
今天女儿总是哭,哭得他心烦、恼火。可他努力克制着,不让巴掌打下去。他怕后悔。再说,……哦哦,他忽然想到,女儿毕竟是个孩子,遇上事想不开,应当向她说点儿什么。可是,王馗又会说个啥呀?他一辈子没被人安慰过,也没有安慰过人。他向来是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感情的。
去年春天,蚂蟥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想跳河自杀。但他会水,又怕死不了。就抱了一块二三百斤的大石头,从几丈高的白云桥上栽进河里,“咕咚!”一声巨响,像塌下来半个天。河里溅起丈多高的水花。许多人惊呼起来:“有人跳水啦!”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桥栏上顿时趴了一溜人。
这里距县城咫尺之地,早有人认出来,向大伙解说道,这是城里的小流氓蚂蟥,大概又犯了什么案子,寻死呢。死就让他死吧,这种孽种活在世上也是祸害。大伙一听,没有谁表示异议。铁栏上趴了几十个人,叽叽喳喳议论、说笑,好像在观赏什么奇景,一个下水的也没有。人到了这种地步,也够可怜的了。
可巧,老王馗的船飞也似的赶到了。他一见此情,火冒三丈,抬头冲铁栏上破口大骂:“我×你们大伙的娘!”衣服也没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谁知,半袋烟工夫都没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