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月更大的忧虑还不在这里。去年娘死后,爹又在岸上觅了个船工做帮手。那算个什么样的船工呀?流氓!——一个外号叫“蚂蟥”的流氓!他真名叫郇保,和晚月同是城关中学的学生,比晚月高两届。但同学们一届届传下来,没有不知道这个人的。他太出名了。有时候,晚上熄灯后,调皮的女同学恶作剧,喊一声:“蚂蟥来啦!”会引得全宿舍一片尖叫,一个个蒙头裹足,浑身发抖。
在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眼里,蚂蟥的确够可怕的了。据说,他一米八二的个头,两膀力气连老师也敌不了。在校时调戏女同学,离校后在社会上到处流窜,曾被公安机关拘留。哪个单位都不愿要,爹却以为捡了个便宜!外界传说,蚂蟥在船上干活,是光管吃饭,不开工钱的。要晚月今后与这样一个人同船做事,同舱睡觉,还不吓死人!早上刚回到船上时,她就撞上了那一双捉摸不定的眼睛。谁知他安的什么心呢?
想到这些,一种对未来生活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这么多年,自己设计的并不是这样一种生活啊!
梦……一个美好的梦,甜蜜的梦;一个破碎的梦,伤心的梦!在极端的痛苦中,晚月又生出一种被生活捉弄的气恼!
她恨自己不该吃冰棍,恨那个缺德的冰棍厂,恨老天爷,恨那个冥冥之中的命运!
为什么不呢?在经历了十年的梦幻之后,三根冰棍毁了一切!喏,自己又回到了河道上,不得不沿着祖辈生活的轨道打发日子。
“……嘤嘤嘤嘤!……”哭声断断续续,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天,晚月水米未进。
整条船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叫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二
蚂蟥一声不响,提一只半圆的白铁皮水桶,从河里打上水来,抠住底,“哗——”的一声泼到船板上;又提起来,又泼下去。一连打了几十桶水,一口气也不曾歇。桶在他手里,犹如大象在玩一只轻巧的花篮,几乎显不出什么分量。
船上已经水汪汪的了,他才拿起拖把,从船头到船尾,弯下腰使劲擦起来。膀子上的肌肉一束束地凸现着,一动一动的。这小子有一身很白的皮肤,在河道上风吹日晒一年多,居然也没有变黑。他干得如此专注,如此卖力,如此虔诚,好像这船上积存了厚厚的污垢。其实,船上干净得很。
自从去年春天他来到船上,这船上的面貌就根本改观了。以往,船主人王馗邋里邋遢,船上到处扔满了酒瓶、烟蒂、西瓜皮,或者别的什么脏东西,抬脚就能踩住,弄不好会一骨碌滑倒。那时,老王馗也只是骂骂咧咧爬起身,把脚下的绊物“咚”的一脚踢进河里,过后仍是乱丢。蚂蟥爱干净,上船后活儿再多,一天照例打扫三遍,把里里外外冲洗得明光闪亮的,能照出人影。老王馗骂他:“小子!我这条船用不毁,让你搓毁了!”话是这么说,心里满意着呢。蚂蟥明白,于是笑笑,照旧这么干。他觉得这是一种乐趣。
现在,蚂蟥有点不怎么惬意了。他一边使劲搓洗船板,一边谛听那“嘤嘤”的哭声,偶尔向船舱里溜一眼,又慌忙闪开。哭声使他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他隐隐感到,晚月的到来,使自己面临着新的危机,说不定会被老王馗辞退。他真怕会出现那个结局。真要那样,哪里是自己的存身之所呢?蚂蟥惶恐了。
然而,他又理解这哭声。绝望的痛苦,自己不也经历过吗?由此,蚂蟥又有点儿同情起她来。但旋即又自嘲地摇摇头,我算老几?一个臭名昭著的家伙,人家稀罕你的同情?笑话!他忽然又有些心酸,自己真的连这点权利也没有了吗?——唉。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在脑子里像火星一样闪闪灭灭。他心神不宁地握紧拖把,“嚓——!嚓——!”机械地擦洗着,单调而无聊。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在船上干活了,他想。蓦地,掉下两滴泪来。
晚月的爹王馗把两道浓黑的眉毛拧成一撮,大踏步走过来,第三次冲船舱里吼叫:“甭哭啦!”
“想哭!就哭!啊啊……”晚月气恼地踢蹬着小腿,越发哭得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