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月两眼一忽闪,“喷儿”一声,捂住嘴笑起来:“哧哧哧!……哧哧!……”笑得胸脯儿打颤,笑得满面绯红,笑得泪水直流……她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到这个问题!凭自己现在的心情,哪有心思考虑这种事呢?然而,王陵的话却使晚月的心情陷入更加复杂的境地。她惊慌,她兴奋,她感激,她忧伤……她想哭,却拼命地笑个不住;她想笑,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呵呵,少女的心完全乱了。在校作文时,晚月向来以语汇丰富受到老师赞赏,但此时此地,她却找不到一句准确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事实上,晚月的喉咙已经哽塞了,她如果稍一张嘴,或者哪怕再停留一会儿,就非要大哭不可了。
王陵害怕地看着晚月,害怕她这么笑着笑着,会一下子蹦起来,披头散发地冲上公路,冲进县城,狂呼乱舞,而后被人抓住送进疯人院!……还好。她到底不笑了,却把脸转一边,用手背擦着眼角,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谢谢。……你还有什么事吗?”
王陵惊喜地捉住她的手,同时塞给她一张纸:“我……写不好……”
晚月把纸往口袋里一塞,飞也似的跑了,倏忽隐入浓密的柳林里。
王陵扭身看着,看着,忽然轻松地笑了。理想的帆,爱情的帆,都已经张开,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幸福的吗?小伙子得意极了。
晚月一路飞奔,努力克制着自己。但当她刚一踏上自己家的小船,便一头扑进舱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她怎么能不哭啊!
大学,本来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呀!十年的努力白费了,理想的翅膀折断了。也许,自己将永远离开学校,离开老师和同学,离开人群,在这条寂寞的河道上过一辈子。十八岁的少女哟,正当雏燕展翅,天地嫌小的时候,怎么能耐得住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呢?
何况,娘已经死去,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了。爹——又是那样粗俗,像个不曾开化的野人,只知道酗酒、骂人、抡巴掌。在晚月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爱抚过自己,也没有爱抚过母亲,他只爱酒瓶子。晚月自小儿就和他没有感情,她看不出他有什么优点。他给她的全部印象就是两个字:粗野!自从懂事以后,甚至也像娘一样讨厌他。
有一件事,晚月永远不能忘记。上五年级时,一天晚上,爹又去岸上喝酒了。娘在生病,瘦得皮包骨。等吃过药,娘儿俩就头抵头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晚月忽然被碰了一下,醒了。她听到娘和爹在扭打。奇怪的是两人都不说话。好一阵,才听到娘气喘吁吁地哀求:“你、你这是……干啥?我身上难受。……孩子还没……睡着呢……”晚月在黑暗中惊恐地睁着眼,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她吓得动也不敢动,只是屏住气静听。之后,又撕扭了一阵,突然一声闷响,大概是娘哪儿挨了一拳头。因为她听到娘在低声啜泣。接下去,没有挣扎声了,只听到一阵沉重的喘息,刺鼻的酒气弥漫了整个船舱……
朦胧的夜色从一方窗口里涌进来。晚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吓得又赶紧闭眼睛,心也怦怦乱跳起来。她模模糊糊地懂得了,他们在做一件很丑的事,这种事是见不得人的,而且娘并不乐意,爹在强迫她。这不仅使她害羞、新奇,而且感到恐惧和愤慨。十二岁的少女第一次知觉了这个人类之间最神奇的隐秘,但却让她感到的只是野蛮、丑恶和肮脏。晚月直想呕吐,或者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这算个什么事呢。
从此以后,晚月就经常住到看林的老慢爷家里去了。老慢奶奶疼爱她。上中学以后,晚月更是绝少在船上住宿。她也更厌恶爹了。那一副黑牯牛似的身躯,那一张刺猬似的毛脸,那时常红得带血丝的眼睛,那熏人的酒气,都叫她不能忍受。在晚月的眼里,爹是原始森林里的一头野牛或者一匹豹子。娘在他面前,老是胆战心惊,像羔羊一样可怜。娘怕他,怕了一辈子。当然,晚月不怕他,敢和他顶嘴。但那时有娘在,替自己挨骂、挨打、讨饶。今后,如果再触怒了他,谁护着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