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小时候,娘请人给她算卦。算命先生说:“男占三八有马骑,女占三八有苦吃。这孩子生在八月二十八,初八、十八、二十八,加上八月的八字,一共四个八,够苦的了。”娘一把揽过闺女,哭了。晚月却躺在娘怀里撒起娇来:“啥呀——?格格格格!……”她不信,还挣开手吐了算命先生一脸唾沫。现在,不知怎么,这件儿时的事又在脑海里实现出来。是巧合呢,还是冥冥之中真有个无法改变的命运在等着自己?
她双腿像戴着镣,颀长的身体一摇一晃地离开城关中学,沿北关一条小巷慢慢出了城。二里外的白云河上有她的家。
刚走到白云河南堤,她忽然看到同学王陵从树林里走出来。王陵和她同班,两人都是学习尖子。在同学们中间,王陵以自负出名,极少佩服别人,但唯独敬慕晚月。这不仅因为她学习好,模样儿好,而且性格开朗,具有某些男孩子的气质。平日两人很谈得来,为此,在班里还引起一些流言蜚语。但他们似乎都不在乎,只是一笑置之,仍是经常在一起谈学习,谈理想。王陵举止潇洒,谈起话来滔滔不绝。晚月活泼而又有些调皮。两人在一起时,思路特别敏捷,时而会爆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然而,那样的时刻过去了。现在还有多少话好谈呢?两人同时报考北京某大学中文系,王陵如愿以偿,晚月名落孙山。他们的距离一下拉大了。但王陵珍惜着他们的友情,深知晚月此刻内心的痛苦。刚才在学校里,当同学们围着晚月叹息、劝慰的时候,他悄悄离开了。他不愿意凑热闹。他认为那样的劝慰只是表面的,几乎是虚应故事,其中个别同学(一个曾给晚月写过纸条儿的男生),甚至带有某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而这样的安慰,无疑只能加剧晚月的痛苦。
王陵在林子里已等了好久。他要和晚月作一次深谈。他相信,此刻只有自己才能使她摆脱眼前的烦恼。只要让她重新鼓起报考的信心,明年会师北京是绝对有把握的。他相信晚月。
现在,晚月就站在面前。王陵一步跨出林子,正准备开始他的劝慰,却忽然愣住了。晚月正冲他笑,笑得很轻松呢!密长的睫毛一扑闪,碎玉似的牙齿也露了出来,和通常的笑一样甜美。
“咦,你在这儿干啥呀?”晚月抢先发问。其实她心里明白。
“我……”向来善于辞令的王陵,一下子变得口拙了。晚月的表情太叫他意外了。姑娘的心就这么难以捉摸吗?不,王陵是了解她的,他确信晚月是装出来的。这是个要强的姑娘,她是在强颜欢笑,不愿意让别人同情她。可我是王陵——你最亲密的同学呀!平日我们无话不谈,现在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内心掩藏起来呢?他真想大声告诉她:“晚月,你心里难过,就在我面前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可人家分明在笑,笑得那样轻松,怎么好叫人家去哭呢?他怀疑晚月遭受的打击太重,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而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比友谊和体贴更重要的呢?王陵嘴唇动了几动,忽然冲口说道:“晚月,我……我永远爱你!”
这话真有点唐突!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张皇地看着晚月。
晚月脸微微一红,突然调皮地一歪头:“嗯?永远?我还不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格格!”
王陵脸红了。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尽管他们过去常在一起,可从来没有谈论过这类话题呀。哎,管那个干什么呢?反正自己喜欢她,已经有好几年了。现在表达出来,不正是时候吗?他想表白自己的心迹。但十八岁的中学生,毕竟还缺少这方面的经验。他一张精明的脸涨得通红,一只脚搓着地上的湿土,只是讷讷地说:“反正……我喜欢你。我不会变心的,即使将来你考不上大学!……当然,我希望你不要灰心,明年再考,我们会在北京见面的。会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