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老汉义叫起来:“日娘,见鬼了!这画眉两眼有痂,像是用火绳烫瞎的!老黄,你小子玩的什么鬼把戏?!”众人也迭声乱嚷:“老黄,**画眉也不是这法儿!你不黑心吗?”……
黄毛兽忙分辩说:“哪里话!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当初,我买这画眉时,就是双瞎。我是可怜它才买下的呢!”
一群老汉便不信,只用眼白他,痛惜不止。画眉本属山鸟,万千世界都曾收到眼里,一旦失去光明,其悲哀可想而知。无怪它的叫声那么凄绝!这家伙也忒残忍了!
大家的估计并没有错。这画眉从山里带来时,两眼原如清水。但黄毛兽百事要强。他看这画眉叫声和别的画眉并无二致,凭你怎么**,也不过多几种叫法。街上的老玩友们也只在这上面下工夫。无事便掮着笼子入林,让画眉吸晨风岚气,听百鸟鸣唱。多学一副口舌,便多一个品级。黄毛兽这只画眉到手时,品级就很高。但他不满足,就用火绳把它双眼点了。初时,画眉负痛,兼之两眼漆黑,便满笼飞窜,惨叫不止。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变得羽毛凌乱,憔悴不堪。数日后,双眼结痂,痴痴呆呆。虽不再乱扑腾了,却哀伤不已。再叫时,便有悲音。这就多了一层情韵在里头。日子久了,这只画眉因视力消失,听觉变得格外灵敏。有鸟从天空飞过,只要叫一声,它便能学上来,仿学其他鸟叫,竟比有眼时还快还像。只是不论叫什么音调,总有凄凉之感。这一来,它的叫声便超出所有画眉一等。但黄毛兽却一直保密,唯恐外人知道。原来,养鸟人最讲鸟德。养鸟须爱鸟。无论怎样**,终要顺其自然。此技虽可巧夺天喉,得到一副独一无二的好嗓子,却为养鸟人所不齿!
现在,这秘密终于被人识破,黄毛兽便有些尴尬。虽然极力否认,大家还是半信半疑。老汉们摇摇头,纷纷扛起各自的鸟笼,不欢而散。
黄毛兽看他们都气哼哼地走了,心里却感到好笑:不就是一只鸟吗?何必这么生气!他很看不起这些老家伙。他们虽然都是老玩友,说是玩鸟,其实一辈子都是鸟玩人。我这才是人玩鸟呢!
这点小小的不愉快,并没有冲淡他几天来的快活。他转身打个唿哨,那只豺狗不知从哪里蹿过来。黄毛兽摘下画眉笼子,扛在肩上,领着豺狗,往林子深处玩耍去了。
他干吗不快活呢?略施小计,就让岳老六父子火拼了一场。听说地龙被岳老六揍得卧床不起了。哼,死了才好呢!
在黄毛兽看来,地龙是活该!因为是他首先招惹了自己。你老老实实呆在岳庄,怎么开店,怎么发财,也轮不到我眼红呀。可你偏偏跑到柳镇来,又是争财产,又是争宅基,还要搞清什么哑巴的来历。呔!真他妈的兔子撵狗,没规矩了!
他觉得自己完全是被迫卷进这场纠纷中去的。自从八〇年从外地回来,他本希望过一个安静的日子。然而生活却常常不能尽如人意。
这使他感到恼火!
黄毛兽自小失去父母。婶母岳黄氏把他拉扯到十二岁,娘儿俩便闹翻了。他生性冥顽,不服管教,食量又大得惊人,一顿饭能吃八个窝头。岳黄氏心眼儿小,又是小本生意。总嫌他吃得太多,一天到晚唠叨斥骂:“谁家孩子像你!懒得油瓶倒了也不扶。就知道吃、吃!草包肚子,整日也填不饱!”再吃饭,便给他限量。顶多让他吃六成饱。黄毛兽伸手再要拿馍,她便一瞪眼:“又不干活,吃那么多干啥!”黄毛兽正长身体,便饿得发慌。有时趁婶母不在家,便偷吃。忽然被发觉,就免不了挨一顿打。黄毛兽渐渐受不了,和岳黄氏终于大闹一场,搬回自己家中。
从此,他便独立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