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军大帐侧旁的一座小帐里,师徒二人守一盏孤灯,默默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林楠子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一阵夜风袭来,烛光飘摇,寒气袭人。净空和尚怜爱地脱下一件灰服,给他披上,久久凝视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徒儿,像有满腹心事,却又不知如何启口。
这时净空和尚已暗自打定主意,要从此离开捻军。六七年来,他们师徒随义军东杀西战,净空亲眼看到,无数将士其心莫不赤诚,其战莫不英勇,令人沮丧的却是年复一年,战局维艰。如今东捻败没,西捻更成孤军,义军最终失败已成定局,只是时间问题了。这一点他已看透。眼见杀尽不平遥遥无期,天下太平徒成梦境,当初从军的一腔宏愿尽付东流,净空和尚伤透了心。早在路上,他就已萌动此念,眼下义军残局更促使他决意再脱红尘,永不涉人间是非。
可是,徒儿楠子怎么安置呢?如果硬要他同走,他也许会同意。但一来却让他违背了在义父赖文光灵前发的誓言,二来他也还太年轻,如让他随自己隐遁世外,也许就让他空负了一生,埋没了一个人才。这孩子从小志大才高,几年来又经过军中真杀实砍的磨炼,不仅武艺渐近炉火纯青,而且心胸大开,眼下正是少年有为之时,人各有志,岂可相强?唉——罢了,罢了。
净空和尚想到此,叫了一声:“楠子!”只这一声,充溢着难割难舍之情,连声调都变了。
林楠子正在低头沉思,猛听师父叫,忙抬头一看,师父眼里正闪着泪花,不禁诧然,忙问道:“师父,你这是怎么啦?”
“孩子,”净空和尚缓声说道,“我有一言相告,你可不要难过。”
楠子更觉不解,急忙追问:“师父,到底什么事,你只管说呀!”
净空和尚这才看着楠子说道:“孩子,我看捻军大势已去,非是师父害怕祸及杀身,实在是初愿成梦,想从此退出捻军,隐居山林,不见为净。”
林楠子闻听此言,大吃一惊,忙说道:“师父,大仇未报,你怎么……”
楠子一语未了,净空把手一摆,正色道:“我心如冷灰,退意已决,不必再说了!”
楠子深知师父脾气,不敢再劝,却一把抓住师父的手,失声哭道:“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呢?”
净空抽出一只手,抚摸着楠子的头,缓声劝慰道:“孩子,你不必难过。古人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师父已近知命之年,再无雄心达到那个境界了。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可继续留在捻军,为天下百姓杀恶伐暴。日后一旦局势有变,你可自留小心。”
楠子听了师父这番话,忍不住把头埋在师父胸前,哽咽道:“师父,你把我抚养成人,如再生父母。我多年随你身边,怎么离得开你呀!”
净空和尚见楠子悲切,勾动十一年师徒之情谊,也不觉潸然泪下,只好挥泪劝道:“孩子,师父再好,终不能跟你一生一世。你已长大成人,外面天宽地阔,可以独自去闯了。只是要牢记,为人立世,切莫良莠不分。逢前者要虚怀若谷,有容人之量,遇后者须疾恶如仇,势不两立!世事纷繁,多有不平,不问则已,问则明察穷究,义无反顾。不然,有失咱武林的规矩。你记住了?”
楠子抬起头,抹了一把泪说:“师父,你的话我终生受用,徒儿全记住了。”
净空和尚这才站起身,微露笑颜,点头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楠子也立起来,忽然又说:“师父,万一日后我遇到难处,到哪里找你讨教呢?”
净空和尚淡淡一笑回答道:“莫怨师父寡情,遇到事情你好自为之,别去找我,找也找不到。咱师徒就此一别,天各一方,自己珍重吧。”说着从身上抽出一把七星短剑,递给楠子说:“你我师徒一场,我无以相送。这把短剑是春秋古器,先师传给我的。我一生只收你一个徒弟,你拿去防身吧,也作个纪念。”
楠子赶忙恭恭敬敬地接过来,不觉眼圈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