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琴阿妈总是夸晚珍人好,江先生是个有福气的。
那时候晚珍手里拿着新鲜的苹果,逗弄着襁褓里的小朋友。两团藕节一样小手臂兴奋的挥动不止,嘴里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明年这时候,晚珍也该给大家送红鸡蛋了。江先生那样斯文,小娃也一定像江先生。”
晚珍的脸突然就红起来,素净的面庞上扫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是初夏的蜜桃。她怯怯垂下脸去,露出一小段粉颈。
窗外的风微微有了一丝凉意,晚珍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姜黄色阮烟罗衫子。放下了手里正在剪的喜字。
她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酥酥麻麻的触感在心里泛出柔柔的涟漪,嘴角不由自主的牵出温柔的笑意。
隔壁的电话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来了,不一会儿,她听见菲佣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三分小心翼翼,三分紧张,三分怜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太太,先生说今早友人来了书函,叫先生回昆明去了。说来不及陪太太过生日,叫太太保重身体,不用挂心。”
晚珍把头转过去,她眼里依稀有泪光闪动。
“转告先生,我一切都好,叫他勿挂心。”
桌上一小把新采的缅栀子散着幽幽的冷香。
晚珍恍惚记得,十年前台北的雨季也是这样长。晚珍站在西门町附近的街头,竹筐里背着一大兜新采的应季鲜卉,那时她十二岁。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寻川,他把两块大洋塞进她手里,晚珍仍然记得他手心灼热的温度。
他比她高出半个身子,低下头来的那一刹那,晚珍甚至能看到他眼里细碎的微芒,“你的花我全买了,回去买双新鞋。”
晚珍这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自己那双,破烂不堪,不知被哥哥姐姐穿了多少回,补了多少回的旧布鞋。
他身边的同学忍不住打趣,“这花,送给沈秋云?”
“谁说送给她?”他挑了挑眉,望向正在用彩带扎花的晚珍“不用包了,这些花,就当做我送给你”
其实江寻川一直不知道,这一天正是晚珍十二岁生日,他也不知道,那天他走后,晚珍用他给的两块大洋,买了一双玛丽珍鞋,一直穿到他们结婚的那天。江简川从码头走下船的时候,澎湖岛微咸的海风吹过他的脸,江简川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原来一别已经有小半年。
他踏遍了昆明的大街小巷,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摊贩,没有找到沈秋云,那仿佛只是他梦里的白色山茶花。
也许是不适应昆明温暖潮湿的气候,他在那儿病了几个月。断断续续的,他也托人给台北寄出过几封信,可是到最后,落到晚珍手里的,只有一封遗书,那是他最绝望的时候写下的。
江简川后来才知道,收到那封遗书的时候晚珍刚刚没了孩子,拿到信之后,她顶着冷风跑了几个街口,央求着美琴妈妈的大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泛黄的信笺上,湮开墨迹。
美琴妈妈一手抱着刚长出三颗牙的家明,一手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柔声的劝着,“小月里不能哭,不能哭。”
江简川踏进家门的时候看见晚珍正倚在沙发上睡着,她的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唇上没什么血色,远远看去就像一件易碎的白瓷与半年前那个煮了猪脚面线,柔声唤他来吃的安安静静的女子判若两人。
晚珍睡得很浅,在大衣落到她身上的瞬间就惊醒的睁开了眼睛。在看清楚了来人面容的时候,她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叫了一声“简川?”
江简川将晚珍大力的揽入怀中。
“对不住。”他说,空气很安静。他喃喃自语,像是抓住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我上船的时候昆明的青梅正上市,老人说你这时候大约爱吃这个,我带了些给你。”
他慢慢垂下头去。
“可是来不及。”
他感到晚珍的身子在他怀中瑟瑟颤抖极力抑制住的哭腔,如暴风雨中摇曳的一树梨花,纤弱易碎。
江简川感到她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衣领滑落下去,滴在他的肌肤上,一直灼痛到心里去。
那是江简川第一次抱她。
台北的日子总是那么安静,让人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