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毕,趁着掌柜的还没来,王大夫又多送了周黑子几贴汤药,耐心的安慰他道:“你别太挂心,这人病的不重,按时煎药服药,休整几日便好。”
周黑子拿上药连连作揖,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铜子,往王大夫的手里使劲塞了塞。王大夫却迟迟的没接,幽幽说道:“不瞒你说……这些钱可不够啊。”
周黑子听完一愣,又把他藏在袖口的,那一毛汗涔涔的大洋也摸了出来,递了过去。
王大夫依旧没有接,他背过身摆摆手道:“眼瞧着这渡口被封了不少,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医馆里正缺人手,要不我跟掌柜的说说,以后让他来帮工吧?”
周黑子赶忙有些口齿不清的答应下来:“谢谢,谢谢王大夫,若是掌柜的同意,他一见好,我,我就送他过来……”许是这人命好,又许是周黑子照顾的好,烧很快便退了。不过,巧的很,这人沉默寡言的性子倒像是随了周黑子。
周黑子连着问了他好几天,才知道从他的嘴里问出,他的名字似乎叫:“文烟。”
其实‘文烟’,也是周黑子瞎猜的。他识的字不多,在他的认知里,最像人名的便是“文烟”这两个字。
文烟第一次去医馆帮工的时候,周黑子特地问了问医馆的掌柜,“文烟”这个名字的含义怎样。
掌柜点点头,说这名字倒是挺雅致,很衬他的气质,像是个读书人。由此“文烟”,便正式成了这人的名字。
文烟的记忆很好,几乎所有的事一教便会;短短几年时间,他就把医馆之前的账目打理的清清楚楚,甚至还帮着医馆追回了好几笔拖了许久的债。
有人说,若是文烟就这样在医馆待下去,说不定能当上医馆的账房先生。
但也有人摇头,说自打文烟来了之后,医馆的药材的数量上开始出现问题,越是紧俏的药品总越是经常断货,怀疑是他暗地里做了手脚,偷偷拿出去卖了。
还有人说,他怕是入了‘共党’,那些金贵的药材,都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了出去……。
这些言论或多或少的传到了周黑子耳朵里,他看着每天忙碌的文烟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个下午,他刚刚收工,却发现文烟回家的竟比自己还早,忍不住问道:“今天,这么早就回啦?是医馆的生意不好吗?”
文烟回头看了看周黑子,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说:“周叔,我听王大夫说,你生辰快到了吧?我想送你双上好的鞋,明天就能到。”
周黑子心里跟着一紧,赶忙问道:“你哪里来的钱?”
“王大夫说,这个月会涨我的月钱。加上我之前存下来的,我估摸着,也应该够了。”文烟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朝着他的脚努了努嘴道:“周叔,你真该换双鞋了……”
周黑子低头看看了自己破烂不堪的鞋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客套的“谢”字还没说出口,且发现文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察觉到不对劲,周黑子默默的收了声。
仿佛过了许久,文烟才压低声音接着说:“周叔,医馆的活儿你再别接了。明天你拿上鞋就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前段时间,码头上的活儿越来越少,周黑子在老贾的介绍下,开始帮他偷偷运大烟到医馆,再从医馆送到省城的各大烟馆……没想到,这件事,一向沉默的文烟居然察觉到了。
“哈?别接了?”周黑子苦笑一声道:“那你倒是说说,这世道,我指着什么活?”
“啪。”文烟把自己的外套朝地上狠狠的一砸,地上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悉悉索索的飘着,落在他发红的脸上。
他的声音变得焦躁起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这是……”文烟气的有些说不出话。
“这是昧良心的买卖,是吗?”周黑子接上文烟的话茬道:“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今早下货的时候,我看到老贾已经被‘你们的人’抓走了。
像他这样的人,把我的名字供出来,那也就是时间早晚的事。那你叫我怎么办?难道和你们‘共党’一样,争着抢着去送死吗?”
“你……”文烟听到这里一下没了脾气,沉默半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说了句:“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事,周叔你自己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