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好意思被人瞧见自己练习口语的滑稽模样,刚想轻手轻脚离开,她却忽然望向我。
我的目光毫无征兆撞上了她的。
从长相,她不是寻常日本女人。
从盘腿坐着的模样便可看出她笔直修长的腿部。她的长发凌乱,脸庞尖瘦,那双凝望着我的眼微微眯起,狭长得令人联想到狐狸,染着妩媚风情。
“很抱歉打扰到你。”我连忙用日语向她道歉。
“没事。你是日本人吗?”
异国他乡被人问到自己的国籍,我胸腔中忽然涌起一股热血,直言答道:“中国人。”很多日本学生瞧不起中国留学生。即使面前的女生也是这样,我也要堂堂正正说出自己的祖国。
狐狸眼忽而弯了弯,转化为一抹清清亮亮的笑意。
“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我是和你同系的森村,森村明子,请多指教。”
明子患有贫血,脸色总是苍白失血。不过回想起知道她名字的清晨,那张面庞是我见过她有生之年最红润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樱花甘愿为她的生命染色的缘故。假若明子要一个人倾慕于她,那个人不可能逃得出她的手掌心。
我便是那个人。明子对我说,她很早便在学校里注意过我,未曾想竟然是我给发表辱华言论的教授写信控诉那件事。其实不止我一个人,很多中国男生与我一起写了,只不过我的名字写得方方正正,签在了第一个。自然,我的处罚也是最严重的。
明子感叹道:“在日本大学做这种事,勇气多大啊。”由此我意识到,其实她一早便知道我的名字与国籍,以及我每个清晨在后山樱花下朗读的秘密。
她玩乐时轻松随和,谈起学业又那么讲究与严谨,宛如一朵耀眼的樱花,在日本常有的下着朦胧细雨的阴天里,轻而易举夺去我的眼睛。
我们往往约在后山会面。后来在河边樱花林的那一天,恍惚之间,我觉着我们在这儿死了,灵魂便可以回溯时光,回到早稻田的春天了。今年中国的春天不美,樱花一片一片地黏在泥土上,沾着残血。
如此优秀的女性,竟然没有读完大学。她原应成为比我更好的医者。
退学是她家人要求的,因为要她成婚。
明子拥有先进前卫的头脑,她的家人却极其传统,为她挑选的丈夫是主战派军官黑藤先生,执着于战争的人,如何如得了明子的眼。明子自然激烈抗争,直至死亡,她都以独立的意志,与卑微的命运顽强斗争。
可是逃过跑,割过腕,她终于被父母囚禁在柴房里。我记得我接她出逃时,明子苍白的脸庞与欢喜的眼睛,原来那双妩媚的眼也能流露出那样天真无邪的笑意;
也记得她托女友为我送信时,一笔一画写下她的心意如何坚决时,我失控地狂奔到她家门前,却看见她的父亲背着她往外跑的情景,身后的一串脚印混合着鲜血。之后听说她被囚禁了,我便很久未见过她。不知道她割腕时流过多少血,不过我相信,她是没有流泪的。回国之后,少喆你也知道了。
前年那几位日本军官恶意纵火案件发生时,我在现场。我学医多年,便是为了能在紧急时刻发挥自己的作用。我冲入火场救人,却因爆炸昏厥。待我醒来……已经没有那只对医生来说最宝贵的、可以握住手术刀的右手了。
人人都知道会崩溃。
可是这把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没人能贴身体会到,失去身体的一部分对一个心怀报国志向的青年来说,有多暗无天日。你不要说我轻易屈服,我尝试过左手拿起手术刀的,可是却一直颤抖,不仅是手。
我还能做些什么使人生继续按部就班进行呢。父亲母亲的好心,我都明白。假如一位朋友失去了右手,我也会那般安慰鼓励他。可是最艰难的时候,听不进去别人的任何话。
我丧失了自幼为之奋斗的梦想,堕落得与从前的我判若两人。
明子千里迢迢来到北平城,经历千辛万苦寻到我,一定大失所望。只是她明白缘由后,善意地选择不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