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红当年也是被人慕名而来过的,可那时那人俯身微微颔首的一个微笑让她记了这么多年,也让她等到现在。
莲儿刚来时才碧玉年华,由颜红带着教导,那时的颜红也才刚刚认识那人,还记得欢场无情。一转眼,莲儿如今也过了桃李,已是这么多年了。后院小门旁的阳光柔和得微醺了漫放的桃花。缀满流苏的车帘掀起,那人锦衣狐裘,裏在一身雪色中,荏弱得如同一枝根茎纤长的植物,簪玉沐膏唇红齿白,如同女子一般。
他晶莹的眸子中到处都是我,他用温暖的大手握着我的手。风穿过花丛呜咽而过,黄昏的云霞照到大地上。
他浅笑着看我,轻声说:“颜红,我一定来娶你,下指鸳鸯,上陈双鹄。”
颜红抬起头呆呆着看着他,良久,她抽出手来,附身过去想抱抱他,这一切如同她常常做的梦一般,梦里无数次与他相见,可这一切也如同一场一碰就破的美梦一般。
温暖的太阳透过破旧的窗照进来,躺在床上的颜红惊坐起身。颜红呆坐了好久,日光偏移,照在身上却冰冰冷冷,让她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便伸手试探的在照进来的阳光下晃了晃。
可能是昨晚给莲儿上药的时候想起了那人,颜红又梦到了许久未成梦到过的人。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欢场辗转久了,颜红也知道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有些话听过也就该忘了的。
可渐渐的才发现,真等自己入了那局,即便知道面前是茫茫沧海,也想展翅一博。
那人立下承诺走后,颜红在漫无边际的等待中逐渐深陷,可每当快被淹没的时候,想到他许下的那句话,又会将自己狠狠的拔出来,然后在众人的叹息与不屑声中沉沉浮浮。
她就这么活着,便活过了十几年。颜红打了水回后院里去洗衣服,可每次她明明都进了屋,还是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看什么呢?不过就是心里还信他。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日子过的庸庸碌碌。鸨母是个好人,这么些年收留了颜红,买了小姑娘,对别的姑娘们也是仁至义尽,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
除了爱钱别的都好,可颜红也知道,这欢场女子除了钱别的都的不能信的。莲儿攒了许久的银子,加上吴照和她弟弟的一些足够她赎身了。
有些客人动辄打骂,别的姑娘都不爱接,莲儿就靠这一点一点的攒出来,攒了几个月。
莲儿给鸨母银子的已经比鸨母定的赎身银子多了大半,她始终记得当时她求了这么多人,是鸨母带着大夫将她弟弟治好的。
莲儿出去的那天,养好了身子。在那天的凌晨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身前是暂明的天,而身后是大红大红的灯笼,颜红站在灯笼下面看着,一同的还有小姑娘,鸨母,或是些别的相熟的姑娘们。
吴照牵着莲儿,身边跟着她弟弟。他们一起向天光乍现处走去。“颜姑姑,我要离开这里了。”莲儿在一天傍晚提着一份枣糕进了后院告诉颜红。
颜红也不说别的直点头道好,又从荷包里拿了一小锭银子给她,问她什么时候。
“就今天晚上,连夜走的。”莲儿害羞的笑笑,“这个地方太小了,他们心疼我,想着带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属于女孩子的骄矜。
真好啊。一切兜兜转转有情的人还是会在一起的。
那天晚上颜红去送他们,吴照扶着莲儿上了马车,他看向她的眼神还是最初时看他最爱的小姐的眼神。院里的头牌姑娘换了又换,来往的客人们却一点都不在意,欢场浮华,歌舞升平,只要有姑娘陪酒就行了。
颜红还会在进院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后院们旁栽的桃花已经换了几个春秋,莲儿的信寄了三封过来。
日子平静又美好,院里的姑娘们羡慕不已,这是欢场里那些负心薄情的故事里唯一美好的结局。
颜红还在等着,她觉得她已经等不到他了,可那时他的声音,那时她爱他的感情总是缠着颜红,到了如今走也是走不出去了
曾不屑于那些海誓山盟,如今她也在那虚无缥缈的谈资中添了一笔。
后院的桃花又开了,或许马上就要收到莲儿寄出的第四封信,颜红一边洗着衣服一边想着。
“颜妈妈,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