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扑面,携着细细的尘沙,略微迷了迷年轻人的双眼。他在仓皇无措之中本能地闪身回避,一时竟已顾不得其他。
他听见有弓弦骤然松弛的嗡嗡声,而后猎猎的劲风擦着肩头瞬息而过。
在年轻人回神之时,司射官的声音已遥遥响起:
“主中四矢,靶心右偏半寸,九点。”
“客矢未发。”
主方席上的谢氏部将们不觉畅快地欢呼起来。
年轻人惊疑地回神意欲挽弓之时,马蹄已然踏出了燕射之处。
然而司射官“主方再胜”的话音尚未落下,那一边耳房之中便有谢府的侍女暮桑神色匆匆地跑了出来,犹疑片刻后扬声道:“谢……四小姐回来了,公子且来看看吧。”
一身甲胄的人闻言便也引马缓缓向着暮桑所在之处而去,临到跃身下马前,却又是蓦地一回首,遥遥对那年轻人很有些轻蔑地扬了扬下巴。
客方席上的那些当地士族们一时私语不绝。
而那人却只是浑然不觉地随着暮桑步入了耳房之中。
及至侍从小心地关上了耳房的门窗,那人方才扬手摘下了几近于严丝合缝的头盔,长舒了一口气。
却是一名女子,风姿清越,容貌是宜男宜女的疏朗俊秀,而眉眼之间尽蕴锋芒明光。
耳房中的来人亦是生得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负手时有若孤松独立,挺拔傲然。他此刻已是笑了起来,这一笑便也化开了军中之人素有的凌厉之气,更添几分热烈与高爽:
“长缨,你这假扮男人‘坑蒙拐骗’的手艺,可真是越发地炉火纯青了。”
“堂兄说得轻巧,还不是为了替你遮掩一番?”谢长缨亦是从容地笑着看向了他,眸光一时潋滟得如星如海,“何况本朝并不禁令女子修习文武、会见贵宾,我也早已在洛都做了好些年的绣衣使。如今纵是教他们瞧出了端倪,又能如何?”
“遮掩?这却并非什么必做之事。”谢徵接过了谢长缨不紧不慢脱下的甲胄,仍是微微地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那些士族子弟多半会借着燕射给你使绊子。其实纵然是败了,也并无大碍,左右不过是些微末的……”
“堂兄,我可见不得他们那副心比天高的模样。”谢长缨听得好笑,便也适时地打断了谢徵的唠叨,似笑非笑地以手肘搭上了他的肩,反问道,“如何?方才急匆匆地去了这么久,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谢徵不答反问:“还记得八月初自洛都动身,即将来北疆各郡赴任的那一行官吏么?”
“自然记得,”谢长缨敛去了几分嬉笑之色,疑道,“洛都诸王斗得火热,反倒是殃及了这些池鱼贬谪外放——与他们有关?”
谢徵在这等事情上却也并不瞒她,便一面轻轻拍开了谢长缨的手肘,不紧不慢地套上甲胄,一面如实道:“方才传来消息,他们行经晋昌后,于前往云中的官道上被一行身份不明的羯族胡人扣在了西北郊的一处废庙之中。”
“又是羯人?还真是个麻烦……齐郡守怎么说?”谢长缨思忖片刻,微微蹙眉,“这等事务当算作民事,如今各州郡皆是郡守治民、都督或校尉治军,军民互不相干。想必堂兄若要调人救援,还需请示于齐郡守。不过他若愿意给出许可的批复,想必堂兄也不会耽搁许久了。”
“不错,问题正是出在郡守这里。”谢徵叹道,“并州一带胡人混杂矛盾尖锐,未经再三确认,他不敢贸然生出事端。至于谢氏的部曲……如今谢氏在并州根基未稳,恐怕不宜随意暴露实力。”
这一次谢长缨却并未讥讽什么,只是沉沉道:“若无郡守批复……”
“便不能调动五十人以上的兵力。”
“很好。”谢长缨忽地一笑,眸子里有一瞬狡黠的光,语气却是颇为认真,“至少堂兄眼下尚可调出四十九人。”
“四十九……”谢徵着实被她这一番惊人之语噎了噎,半晌方才回神问道,“调来与你同去晋昌?只怕未必堪用。”
“不是晋昌,何况他们也未必便能听我的差遣。”谢长缨听得此言,语调不由得轻快地扬了扬,“是盯好城内的各处可疑之人。若是不够,便只在明处护好谢府。”
谢徵明白她素来有一番自己的见地,便也只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