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招呼的人多,三轮车开几步就要停下,后来二柱干脆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
盘腿坐在路边,也不怕脏,就那么坐在土地上。
和一群庄稼汉一起,唠起了家常。
他们打听白兰,打听白亮,又打听二柱在市里干什么。
二柱都一一如实回答,一点儿也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这让那些老庄稼汉很是开心。
到底是一个屯子出去的人,当了国家的官了,回来仍旧是平易近人的样子。
说话不拿腔做调,也不跟他们摆官架子。
二柱身边的人越聚越多。
那些吃过晚饭,从笤帚上折了一根细缗剔着牙缝的老农,打着饱嗝,凑到二柱身边。
或蹲或盘腿像二柱一样坐在路边。
“二柱子,那你这次回咱屯来视察,是不是就像早年间的八品巡案似的?”一个光着脊背的瘦老头,挺着肋骨分明的瘦弱胸膛,对二柱问道。
“二爷爷,我不算八品巡案,我只管水,我可没巡案那么大的本事!”这老头年纪不大,辈分在东山屯可是最高的。
不过这人一辈子爱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人品并不怎么太好。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水性好。
据说年轻的时候,过河去对岸,人家都是划船,他憋一口气,一个猛子就能扎到河对岸。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打鱼,东山屯旁那条河里。
水下多深有什么鱼,哪个地方的鱼多,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也算国家的人,你给我评评理,那年侯扒皮的一头牛,把我地里的苞米苗啃了二亩地,他死活不赔。
你说说这是啥罪,祸害人家青苗呢!他姥姥的,仗着他当村长,人家嘴大咱们嘴小,吃了个哑巴亏。
你说说他得判个啥罪?”一双被酒精烧红的小眼睛,亮亮的盯着二柱。
想让他站在当官的角度给个公平的答案。
“二爷爷,那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判个啥罪还能找着侯扒皮了?”
“那我就天天骂他一百句,让他良心难安!
让他诸事不顺!”枯枝样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呸”的吐进去一口唾沫。
一条瘦腿抬起来,露着趾头的布鞋啪的一脚,踩进圈里。腾起一小股灰尘。
这是东山屯诅咒人的特有方式。
大概和骂人家祖宗十八代没什么区别。
“二太爷,我记得你后来报复侯扒皮了?”一个年轻人提醒大伙道。
瘦老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不过是给他家的树,浇了几桶盐水。
那树能有几个钱?跟我的青苗比还不是小碟一菜?”塌陷的腮帮,颌下稀疏的髭须和松动的牙齿一起抖动起来。
就像一个算命先生。说中了人家的家事般得意忘形。
人群跟着笑起来,大约是觉得他报复侯扒皮的方式有些特别,跟着解气。
二柱笑的却是他那句“小碟一菜”,二爷爷这人没文化,却偏爱甩些不伦不类的词,大约是怕人家看不起他的意思。
“二爷爷,咱这河道从什么时候起总是涨水的?”二柱记得自己小时候,并没有跟母亲去山上避难的印象,只是后来这几年才经常在雨季发水。
“哎呀,这说来可就话长了……”两根手指捏着数的过来的几根胡子,小眼睛眯着陷入了沉思。
“我年轻那会儿。这里还不涨水呢,后来咱这一片儿,房子越盖越多,这建房子就要取土。
十里坡那个地方的土,透着红色,你们发没发现?”
一群脑袋附合的点着。
“……这红色的土盖房子,它就比咱家这附近的土结实,同样是被大雨浇过,红土房子的墙皮就不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