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她又进去了。这次,她看到了程北,坐在电脑前,依然玩着游戏。他的旁边刚好有 个空位,朱雅茗就走过去坐了下来。她盯着他,他没有扭头。但她看到他的眼泪就那么刷 刷流了下来,砸在键盘上,砸在他穿着的棒球衫上,砸在已经回不去的旧日时光上。
出来!朱雅茗说,然后背着大包走出网吧,他听话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他们走过一段只有绿松的花坛,走过最爱的那家肉夹馍店,走过他曾经买过情侣对戒的小 饰品店,走过他无数次蛊惑她进去的连锁旅馆,走过在一起了两年的青春。
然后他的脚步忽然快起来,扑通一下,她被他从身后抱住。他一直在哭,眼泪鼻涕把她的 脖子弄得狼狈不堪。大概抱了有一万年,朱雅茗用力挣脱开,还是问他:为什么?
对不起。他像个孩子那样哭着,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因为我妈妈。不,因为我挂科没毕 业让我妈妈很痛苦,她觉得很丢人,优秀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断地问我原因, 我太害怕她对我失望,所以我说是因为你,因为你总找我和你一起去打游戏……
他还在说着,所以我妈永远不可能接受你,我们永远不可能结婚…… 原来,他用一个懦弱的谎言,让他们断了生命的纠缠,原来,如此。
他邀请她再吃最后一顿晚饭,她冷笑着问他:有意义吗?她的心灰败一片,不是因为两个 人没有了未来,而是她促成了一个曾经爱过的男孩的懦弱。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再也没有打过那款游戏。
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朱雅茗辞了小城的教师工作,南下去深圳,在一家银行里谋了职。
她的上司就是骆勇。骆勇戴金边眼镜,人儒雅大方,工作能力很强,且只比她大三岁。骆 勇单身,是公司里很多小姑娘的暗恋对象。朱雅茗分手后沉睡了两年的心,也因他而动。
骆勇的口头禅是:我觉得我们这样比较好。
每当他向她布置工作的时候, “我觉得”和“我们”都让朱雅茗舒服。她并不是要只完成他布 置的工作,但他交待的事情,她会全力以赴。
渐渐的,他注意到她。开始在见客户时、出差时都带着她。朱雅茗从来没有追求过谁,但 一次从陪客户的酒桌上下来后,她大着舌头勾搭了这个上司:老板,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女 朋友?
有的人酒醉了就很容易哭。朱雅茗就是。她上一次酒醉哭还是在老家吃年夜饭的时候,电 视里放着春晚,家里也一片祥和温暖,但朱雅茗就在一片欢声笑语里哭得抽噎不止。她并 不是醉得很厉害,所以第二天醒来会记得自己哭过。但那是一种没有原因的纯生理性的哭, 就像是吃了一粒“哭”药,完全无法控制。
表白的出租车上,朱雅茗也哭了。抽抽搭搭地不停歇。骆勇不知道是真的也对她心动,还 是只是想哄她不哭了,拍着她的肩说:好啊,我们谈恋爱。
和骆勇的恋爱是很静的。掩人耳目的偷偷约会,办公室一角的勾勾手指,偶尔目光碰触时 的嘴角上扬,像平静深海下的小小鱼儿雀跃地游过绚烂珊瑚堆,有一种别人看不到、自己 却可以反刍很久的甜蜜。
在一起了一年后,朱雅茗被外派到广州,归期不定。所以他们变成了周末情人,有时朱雅 茗回深圳,有时骆勇去广州,一起吃饭,看场电影,聊聊工作。热恋期的惺惺相惜,或者 平淡期的心照不宣,朱雅茗都欢喜。
还记得那个周末,朱雅茗回了深圳。两人一起吃了饭,看了场电影,从影院出来穿过大厦。 那是个撩人的春夜,霓虹灯都分外风情。朱雅茗心中喜悦,牵着骆勇的手经过一排又一排 的大厦橱窗。
其中一个橱窗里,放着美丽的婚纱和精致的燕尾服。白色羊毛毯上堆放着钻戒和珍珠。橱 窗的灯暖暖地晒着美好的一切,朱雅茗停下来,盯着橱窗发呆。
她开始时是被婚纱吸引,心中有和他步入婚姻殿堂的微芒。然后,她发现橱窗左上角有一 条不易察觉的裂缝,暖光让那裂缝折射出另一种光芒。
她想扭头对骆勇说那裂缝,但骆勇先说话了。 我们分手吧。他说。
什么?朱雅茗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