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三人谈着话,那里间睡着的老婆子听有人在外面谈话,便揉着眼睛走出来。鹤年、思明便又上前施礼,说明借宿的话。婆子一瞧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向她施礼,又见两人的衣上尚带着朵朵雪花,因也满脸皱纹笑着道:“不要折杀老身吧!怎奈这里屋小,实在有辱贵客。”
婆子说时,便把手轻轻地去扑鹤年、思明衣服上的雪花,一面又说道:“外面下得这样的大雪,怪不得屋里好冷哩!”
说着,又往灶下取着火,携着炭盆,加了燃料,一面向屋中烤火取暖,一面又烧了一壶开水,冲了十二个鸡蛋,叫彩云、鹤年、思明充饥。三人正在饥寒交迫,得此四个鸡蛋冲汤,真好比饮了玉液金波还要来得香甜,一面把雪衣服脱下,向火烤干。鹤年喝着热气腾腾的蛋汤,一面向婆子问道:“你家儿子是干什么营生?”那婆子一听,就长长地叹了一声说道:“少爷问他则甚?还是不要提起的好。他是一个不长进的无赖,老身若没有这个儿子,倒还好度日……”
说到此地,又叫了一声:“少爷,你想,咱们家本是务农的,薄有几亩田地、几间草屋,现在差不多要给他抵押完了。少爷,我是恨得什么似的,天天望他早早地死去好哩!”
婆子说完,那眼眶中的泪水滴答答地便掉了下来。鹤年道:“现在你这儿子到哪里去了?”
婆子道:“他哪里有一定的地方?不是东村逛去,便是西村赌去。他若住在家里,那老身今晚就要给他打好几顿哩!”
说罢,又好像要哭的神气。彩云听到这里,便向鹤年丢一个眼色,意思不要再问人家了,恐怕要引起老婆子真的哭了。鹤年见了,就不再问。思明坐在一旁,心中实气得不得了,想天下竟有如此劣子,他若今天回家,非给他一些教训不可了。彩云心中却在狐疑,刚才那个贼子,不知是否是她的儿子?但听她说这个儿子是这样的不好,就是被自己杀了,倒还是救她的一条老命呢!四个人坐着,各想了一会儿心事,鹤年、思明的外衣早已烤干,烛油亦尽,窗子外映着一片雪光,又透进来一线曙光,村中曙鸡三遍,天已大明。彩云向身边取出白银十两,递给老婆子,说是谢谢她的美意。那婆子一见这许多银子,一面连忙道谢,一面又倒脸水给三人洗脸。她还要烧稀饭给三人受用,三人因有要事在身,也无心用饭,急急地向婆子作别出门。但见太阳已从东方冉冉上升,远望四野,一片白色,顿成一个琉璃世界。三人也无心赏玩雪景,只觉脚下的坚冰如石,雪化处又觉泥涂湿滑,不能飞步跑去,心中真是无限的嫌恶,好不觉闷受苦。
好容易走到了东门,但见城墙高大,巍巍高耸。三人正欲进城,突见城内拥出一队人马,第一排张着军号,第二排都是头上裹着黑布,脚上打着裹脚,身上穿着红布号衣,四方玄布阔镶,背上、胸前均有圆图号着“亲兵”两字。每人手中又各持短短阔刀一柄,搁在肩上,雄赳赳,气昂昂,约有五十人光景。再后便是四个赤膊的大汉,个个反缚了双手,背上插有白布长方旗一面,第一个写着“斩犯一名罗良骥”,第二个写着“斩犯一名张家骅”,第三个写着“斩犯一名周飞”,第四个写着“斩犯一名王小二”,第五、第六却是两个女子,旗上标着“女犯一名齐纨”“女犯一名齐环”。鹤年、彩云一见,心中暗暗叫苦。那时亲兵又把路人吆喝着赶开。鹤年、彩云、思明便站在一旁,斩犯人过后,便是一骑高头白马,马上坐着翎顶短褂、腰悬长刀、身穿箭衣的一个军官。军官前面又有一个手持羽翎红伞的小兵,沿途叱喝,好不威风凛凛。再后便是瞧热闹的众百姓,有的说这两个女强盗,年纪轻轻,可真了不得,有的说这个张参将实在是冤枉的… 鹤年、彩云哪有心思听他们闲人议论着,大家暗暗丢了一个眼色,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