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脚史道:“苏、鲁、皖、豫四省交界的土匪,自从前清乾隆嘉庆年间一直到现在,好比人身上的疮疖似的,这边好了,又溃那边,简直这一二百年里头没清净过。山东和河南交界地方,风气本来刚劲的,无论上中下三等人家的男女,大约多习练些拳脚,凡是年纪轻、血气方刚之际,懂了什么金枪手、武松脱铐、杨家十八掌、黑砂、红砂那些拳法,多是好勇斗狠,走在路上好似头上出了角的一般,动不动就要开打。不但青年力壮的人如此,连八九岁、十多岁的小孩子都是强凶霸道,三人欺两。往往东村和西村为了小孩子斗口起衅,闹得大人出场,临了大家结了帮械斗起来,结果难免要闹出些人命。生死关系,始而总免不了要法律解决,报官相验,悬赏缉凶。倘然凶手为人恶一点儿,平素人家看他不得,少不得要捉了去论抵结案。或者苦主方面人缘不好,也有势力不够,凶手虽没捉到,可是官厅方面明欺瞒苦主三分,这件事始终变成悬案,也就完了。有时恰巧遇到凶手人缘好,耳目众多,消息灵通;苦主铜钿多,势力大,财势压人,这乱子便闹大哩。一面公事没有出,人倒先走得无影无踪;一面非但必获正凶,还要罗织大狱。但是正凶跑掉之后,免不了株连无辜,正凶一天不到案,株连的人一天不释放,甚至屈打成招,瘐毙狱中。这些事一发生,就激起了乡愚的反抗,再加鲁豫交界地方乃是白莲教、天理教、天地会、八卦教的出产地方,凡是迷信神道、名隶那些教会的乡愚,无论怎样顽悍,他对于本教的信仰和受主教的指挥心却非常坚决的,只要地方上出了什么株连案子,或是遇着了荒年,这些人聚众滋事,便养成了匪患。那些临民官吏大抵尸位素餐,掩耳盗铃,初时哪里放在心上,渐渐事情越闹越大。常言道得好,‘涓涓不息,流为江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以那时积久祸作,酿成林清一案,震动朝野,耸人听闻。不过当时那班封圻督抚一个个抱着门罗主义,只要自己境内肃清,再也不想彻底会剿办法。山东余匪窜入了河南,鲁省方面大臣便不顾问的了,河南土匪跑到了山东,豫省文武官吏也不复措意。因此上,我们本省的曹州、兖州两府属和着邻省河南的卫辉、归德两府属竟变了民匪不分家,以强为胜,成为风俗。这一边和安徽、江苏交界地方,淮河南北两岸,西起桐柏,东至灌云,南连英霍,北接曹兖,这一方区域里头,山穷水恶,毫无生产,而且近年来不是水灾便是旱荒,莫说乡民不勤工织耕垦,就是人人思治农桑,无奈没有农桑给你治。数百年因果相循,都是天生成的无业流氓,只要进一步,便是土匪了。行旅出入一定要去求教此辈保护,而且还不能当他们赤眉、铜马看待,须得尊他们一声镖客。他们并不知道自身作奸犯科,还一味地自负英雄好汉,这是地理和人事的各方环境造成这一块产匪之区,天生这一班亡命之徒,青纱帐起,哪一年能太平过去啊?
“讲目下这班码子,势力倒也很发展呢,河南省里分作三大股:豫南一股,南侵商霍,西至嵩洛,他们的老家大约在确山、信阳一带;豫西一股,时常出没潼关内外;豫东一股,老家在归德永城虞邑,一条陇海路线是他们的交易市场。安徽的颍川亳上和河南毗陵,那里有一股,就是河南的分帮,没甚大不了。倒是商夏、霍山、巢湖一带,凭山负固,密菁丛莽,那一股既占地势,人数也最多。江苏的徐州乃是苏省码子的通商埠头,东连淮海,下接镇扬,再加清江浦是青帮的根据地,十二圩和吴淞口外的铜沙洋面海道弟兄都是遥相呼应,盐枭私贩在两淮和长江流域的团结可称根深蒂固。表面是总称江苏一大帮,把徐州府旧府属的砀山、铜山、萧、沛、邳等地做老家,其实四散分布,共有五大帮十三小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