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脚史又急问道:“老崔是得什么病死的?”
那人道:“恐怕与你在登州分手之后,不满十天便死了。生病死的倒也罢了,老崔总算在外边跑了也有三四十年,为人也很讲义气,会这样死法,真料不到。他从即墨县接一注长行生意,上定陶。那客人是个大个子,身装很好,随身一个铺盖、一个大蒲包。上路的时候,老崔问那客人,蒲包里是什么东西,那客人说是腌鲤鱼。老崔并不在意。一上了路,那客人不谈别的,单讲什么‘黄三太镖打窦二敦’‘九花娘建造迷人馆’那些绿林故事,不然就谈及河南毛子前辈王天纵手下红旗老五刘大炮,现在不但做什么军的总司令,还兼了什么省的省长,做强盗土匪做到这般地步,也对得住祖先了。那客人越谈越有劲,谈得老崔有些疑惑了。
“一走两天,那蒲包内发出一股稀奇古怪的臭味来,老崔更加多心。那天晚上落店的时候,乘客人不备,戳破了蒲包一角,望内一瞧,倒说里头是两条女人的臂膊,一条臂上还戴着一只很粗的文明金镯、一只金手表。老崔瞧见了,吓得手足战栗。其实呢,就好舍了那票车钱,和那客人分手了,也好保全一条老命。
他偏又看不穿,第三天还是送这客人上路,心上是很想不要露出什么痕迹,被那坐车看破机关,致干未便。可是脸上终究隐藏不住,再加那蒲包内的秽味比第二天更加厉害,那些苍蝇小虫四处地飞集上来,包内的血水也渐渐地浸润出来。一到正午,太阳一晒,血水竟然点点滴滴洒洒流出。老崔脸上更加不对。那客人已看出破绽,一味地向着老崔冷笑。
“那天将近傍晚,定陶县快到了,那条路不是在陶山九龙峪口,拐东不到七里,就是定陶的北门外首。谁知车到九龙峪口,客人恶狠狠地叫老崔向西拐弯,老崔哪敢违拗,便向西进了九龙峪。又不知走了多少路,已经将交三更,山路越跑越窄,老崔只顾走路,也不管高低。忽然路旁有一座黄石破窑,客人勃然吆喝道住,老崔自然把车停住。客人下车,向着破窑嘘嘘两声,那窑里钻出两个人来,那时虽有星月光辉,却辨不出那两个人的状貌,帮着那客人把铺盖和着包裹在车上卸下来,拿进破窑里头,那客人也跟了进去。这破窑黑沉沉的,也不知有多少深、多少阔。他们一进去,老崔应该走了,倘然带了车子累赘,连车都丢了。唉!也叫注定他要死了,不知道他有什么丢不下呢,还不知尚想车钱哩,呆候在窑门口。
“隔不多时,那客人又回出窑来,抡眉鼓目,向着老崔道:‘你已经偷看着我们秘密,我若饶了你,你回出去到定陶县一报告,明天这时候,我们受了你的累哩。总之,有了你没有我,对不起。’到这个时候,老崔要想逃也逃不了,被那客人的一把匕首前胸穿透后背,可怜死了尚没有人知道。直到前三天,博山县捉住一个响马叫杨大胆,受刑不起,供招出来。这杨大胆就是雇老崔车子的客人,他一共犯十二桩血案,第九桩是福山一个土娼,第十桩就是老崔。”
赶脚史叹道:“老崔大约上了年纪,风色都看不出,莫怪要送命。倘然窥破了蒲包内是女人臂膊,就算不嚷出来,也该和客人分手了。”
鲜于志强道:“总为舍不得几个车钱,所以送命。常言道‘人为财死’,一些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