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又走了三刻钟时候,路却不过半里有余,我张眼往前一看,我们走的那条路线尽头是一个拐弯,这弯头左右栽满了合抱不交的枫、杨、榆、枣四种植物,起码总要近百年的古树,不然树身不会粗到如此。那树底下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都是山东土布短衫裤,有的秃着头,有的用黑布捆扎着脑袋,见了我们的车子,内中一个最最短小的人走在当路一站,口内高声道:“懂规矩吗?”
赶脚史不慌不忙把右手一松,顺便移过去,在钻云青的颈里一拍,那匹钻云青真乖巧,顿然四蹄像钉住了一般,车子一动不动。赶脚史踏前一步,向那人剪拂道:“大哥,咱有多大胆门子,敢栽着油子来闯道。咱一向河海不犯,今天不知大哥们在此地开弓,壳子内装的是瘦骡,可怜做买卖的人也没法闯辕门。大哥能够当家,最好放个洞,让他钻了吧,咱能保得定樱桃不敢畅一点儿半点儿,卖一竿半竿风火,让他吓痞了吧。”
那短小的人道:“不成不成,叫我们喝风?”
彼时那几个也蜂拥上前。我依赶脚史的话,忙把眼闭了,由他们上前来呼喝,只是不开口。有一个伸手在我腰里边摸了一摸,又听一个人道:“史大少爷老是哭穷,看在他的放皮手段分上,开了网吧。前头去遇见麽麽刘,少不得要你挂彩哩。”
又嘟哝了好一会儿,我觉得车子又动了。张开眼一瞧,那七八个大汉都望着我们车的后面,兴冲冲地道:“有孤雁、肥羊来哩!”那神情都不理会我们一辆车哩。
赶脚史乘这当儿,拉着车辆便走,约莫离开了两箭路光景,料想说话他们总听不见了,我方道:“好险呀,不是你天生的赞盘巧江,今天恐怕闹乱子。”
赶脚史奇怪道:“爷怎么也懂得春典?你是空的呢,还是有门槛的?”
我说:“空的。”
他道:“江南人本来玲珑空子多得很,但是今天这件事算不得什么,真的遇见了麽麽刘,那才讨厌哩。”
我说:“这般是土地码子,贵省吃了好汉饭的,怎么连规规矩矩的土人都干这勾当呢?”
赶脚史道:“一言难尽,待我把镖旗收拾好了,省得前面再啰唆,然后同爷细讲。”
只见他把那根绾结的长鞭杆在那匹钻云青的背上横着一搁,然后在他车沿坐身的褥子底下拿出一根棕绳,把那鞭杆缚住着。可是缚的里头大有讲究,他左一绞,右一绞,缚到那根绳子将完的时节,恰巧在骡子的背上头打的那个结,好似一只蝴蝶躲在那鞭杆头上,和鞭杆上的三个抽解结呼应得着。我虽没有问他用意,可是看也看了出来,明知有缘故的。他缚好鞭杆,重复爬到车沿上坐定,在车棚旁边抽出一支旱烟袋来,装了一袋旱烟呼着了,然后和我细细地开谈,详述山东省里匪源不靖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