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未绝,跟首一排朝天枪,而且有一枪对着美瑶的乌蹄银背小川马射来。幸亏美瑶眼明手快,忙把左手将缰往上一提,那马的两条前蹄向上一掀,这颗子弹在颏下嘘哩的一声穿过。美瑶身子向马的前身一磕,马蹄重又着地,恰巧又是一枪向美瑶上部射来。幸亏美瑶身子没有挺直,在后脑门上边又飞过一子,美瑶趁磕伏之势,把右手的毛瑟手枪弯过去,在马颈下开出一枪。只听树林内哎哟一声,便有另一个人声道:“王第五,足背上挂了彩吗?”
此刻孙家庄客都已伏地散开,准备开枪,向左首树林总攻击。美珠却双手乱摇,禁止庄客开火,自己却对着树林内高声道:“线上的合字,俺孙美珠也,是道儿上同源,要上青牛河探访周二霸天,川资未带,衣帽不周,所以未曾拜山验关。至于合字三光透顶,多多冒犯。姓孙的不是无种杂物,两下免伤江湖义气,缓日加倍补送给合字换季……”
美珠话未说完,林内枪声顿息,路上早雁翅排开,拥出一中队人来。左臂都扎着一块红色兜肚,这种天气却还是把袖口卷起,露出半条臂膊。美珠一瞧,晓得是红缨枪会的好汉,此会乃是大刀会的分支,宗旨是聚众自卫。红、白两缨枪会乃徐州、兖州一带一种有势力的团结,会中不设会长,调度一切悉听老师指挥。老师承传祖师法术,会员身上各带一道符篆,相传可以祛邪却病,枪炮不入。会员每日照例练运气功夫一小时,随身均带标枪一支,哪怕良民入会,下田耕种,此枪亦插置身畔。会中有三大戒律,一不抢夺,二不**,三不怕死。那些走江湖卖膏药糊口的,该会会员居多。内中分长房、二房,在枪缨上区别。枪缨红的是长房,所以叫红缨枪会。枪缨白的便叫白缨枪会,乃是二房。照了会律,那是绝好组织。可惜在这种乱离时世,这种秘密会党又在此山野村庄上混合,绝不会是地方公正团体,安分守己的小百姓多少不论,总得受些累啊。
闲言休絮,书归正传。那队人排开之后,拥出一个首领来上前答话。美珠一瞧,不是外人,乃是长清的赵志成。他本是有名的杀牛好手,在济宁州专管杀牛,他小名叫作阿狗,所以人家都叫他杀牛狗。每月的收入也很大,可惜爱赌,手彩不佳,又没有偏财运,大赌大输,小赌小输,输得连一个妻子、两个女儿都输去,还不觉悟,甚至于被卧替换的小衫裤也都当净输去。后来无人可卖,无物可当,他便约了几个下手,合伙了到济宁州四乡去偷牛,偷了来便杀了变钱。始而呢,人家不觉得,绝不疑心到他是偷牛贼,可是赵狗头一回得了手,胆门子一天大一天,最先一月之中,合伙出去偷条把牛,后来因为同淘分赃不匀,时常窠里反,他便丢了同伙,一个人独自偷去。偷的心念一天狠一天,由一月偷一条变作半月偷一条,再进一步十日偷一条,七日偷一条,五日、三日,甚至按日偷一条,方方团近的牛也被他偷来杀干净了。市面上牛肉一多,行盘也跌了,最先和他合过伙的瞧见他做这样的好买卖,看了眼红,由羡慕化为妒忌,渐渐地替他宣扬出去了。乡下农民也有瞧见过他偷牛时候情形,出头做了见证,先报告堂董。堂董始而不信,但是一来乡农有人证,再者调查堂里,这几月内并没有宰杀多少牛,两下一对,赵狗果然靠不住了。那么先就把他歇生意,然后将他交给这班乡农,由他们处置。那班乡农将赵狗先带到乡下,关在一所武圣庙里,然后商量对付方法。可是他不单偷这一个村庄,别的市集上得了信,都赶来加入主张,有的要把他送官办,有的主张把香烫死他,有的说活埋,有的说活烧,七张八嘴,议了二三天,没有议妥,可是便宜了赵狗儿了。到了第三天晚上,被他挣断了捆住他手足的绳,深宵逃去。一逃逃到滕县该管的凤凰岭地方,聚集了一二百个青皮混混,老实不客气做起土码子来哩。
这还是前清光绪三十年间的事情,直到交了民国,他的案子取消了,他方才算弃邪归正,把历年所积蓄劫夺下来的非义之财做了资本,在峄县地界泥沟和铁山沟两处地方开了两片三合义成记客寓,自己又入了红缨枪会,算是做正当经纪人了。实在呢,他的两处宝号虽不像《水浒》上揭阳岭李立,十字坡张青、孙二娘等所开的黑店,专售人肉馒首和蒙汗药酒,可是相差也不远,而且时常借着梭巡为名,带了许多会员到各处去遛腿。好在方圆四五百里,里头的土码子跟他都有老交情,他若遇见了小帮客商,硬指他们是土匪,把东西留下来完事。
今天他又是出来放哨,远远瞧见了孙美珠等,他认作买卖来了,故此放鸽翎探信。不料被美瑶打死了一个鸽子,他又认是保镖的达官,那是这一队人必定有有油水的西商在里头,决计是好买卖,故此下了个经风令,就冒冒失失地开火。现在美珠一挂招牌露了相,才知道一条线上的人,故此停止开枪,上前答话。美珠瞧见是赵志成,赶紧地滚鞍下马,上前拉手。
赵狗道:“孙大爷,你不在府上享福,带了这许多弟兄出来混事,替你想想身价和留在外头的交情,如今来做这件事,未免不合算吧。”
美珠叹道:“赵爷不是外人,好表表我们弟兄心迹。我们走这条路,真个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为……”接着,美珠把自己的遭遇一一诉说出来。
赵志成一听,跷起大拇指道:“还了得,指日间您要作保主谷总柜当家,总算咱们弟兄俩虽然认识了好几年,可从来没有嘘过。常言道,‘不嘘不亲,嘘嘘也许骨肉至亲’,往后矗风行剪口开爬,仰仗地方正多哩。”
美珠忙道:“赵爷言重了。愚兄弟身入玄门,正要拜山归标,向各香主求讨海底和腰平,烦恳众大哥替愚兄弟掌舵,怎说反这样赐万笠给愚兄弟戴,那不是活活丢人,怕不放马就砸吗?”(按:土匪自称其业曰矗风,行剪口乃上阵冲锋,开爬即动手抢掠。土匪共分十大帮口,玄门乃十帮中之一种,拜山是与土匪往来,归标为实行当土匪,有声名及前辈之土匪曰香主。土匪以票布为自家人互认之标志,腰平者即票布之别称,掌舵代为做主之谓,以高帽子套人曰万笠,失面子曰丢人,第一次出手掳人曰放马,失败曰砸。)赵狗笑道:“海底道情,烂熟得如此,还这样地谦逊吗?缓日上总柜叨扰喜酒,今天时候不早,各走各道,改日再聚吧。”
当下便和美珠们分手。赵狗存心不良,连夜把手下弟兄统进了白庄、茶亭,他的心思原想在孙家的两所宅子里搜刮些值钱东西,谁知一毫贵重东西没有,白费了一番手脚。恨得牙痒痒的,无可发泄,吩咐手下放了一把火,将孙家新旧两所宅子都焚成了一片瓦砾场。所以三天之后,贾金彪会同水陆两警到来拿捉美珠,不料扑了个空,连房子都火烧掉了。贾金彪认是美珠自己烧去的,谁知实在是赵狗做的事。
赵狗烧了孙家两所庄房,无精打采地打算回泥沟,半路上绑着一个男票,仔细一盘问,就是孙美珠家的小马夫大根子。赵狗很为欢喜,把大根子看押起来,预备孙美珠举行开山大典时候,把这大根子送去祭神,倒是一件绝妙礼物,也就呼群啸党,管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