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旅旅长李森想去攻打赵妈妈的老巢马连山,在石门、里潇两处地方开火。赵妈妈死守着涝坡村,足足战了两个月,结果还是李森败退,这就是高廷举运筹帷幄、指挥攻守的功劳。所以当地的谣言,说是李旅长打不过一女子,其实赵妈妈是没有战略,完全是这位干殿下二驸马的布置,总算献点儿能耐给丈母和妻子瞧瞧。因此上板泉崖刘家庄一带回教杀牛大司务赵青山,刘家庄开茶棚子的张学礼、张学善弟兄俩,徐州独山湖水路英雄窦二墩,虽都有二三百个弟兄,却都佩服赵妈妈,不但声气相通,有攻守同盟之约,并且推她做了师娘,有时还听她的指挥哩。
这一班投到孙家来做长工庄客的已经算是安分守己循良之辈,不过眼中瞧见、耳内听得,当年同营哥儿弟兄上了跳板,都吃好穿好,又有烟抽,又有钱用,怎么叫他们不眼红?现在闻说主人也上跳板了,他们岂有不愿之理啊?所以有人说山东的匪祸完全是被军阀滥招兵招了去,又随便遣散,或者开了小差,也不严究,才酿成这么大的。至于剿匪军官大都投鼠忌器,恐怕真的土匪肃清,自己的军队也就被淘汰,所以不愿出全力痛剿,留点儿余地,保保自己饭碗的险。军官如此,部下的军士越发兔死狐悲,谁愿意把自己身子效命疆场,打了胜仗,给上头人得功加官晋爵?乐得留一点儿交情在绿林,将来自己截汰,或是改编退伍了,好来寻寻生路。这也不单是山东一省如此,天下十八省大约都如此的,故此土匪哪里会有肃清之日,简直狼狈为奸,彼此利用。就中苦熬了我们小百姓,弄得家破人亡,男啼女哭。唉,我也不忍说下去了。
单说当时孙美珠、孙美瑶俩把跟去庄客点名之后,便由五爷领他们到后面新盖的那只西式船厅里头,把大菜台底下的地板揭起,下面是个很深地坑,藏着四箱子弹、三十杆六咪哩九的日本步枪,都拿起了散给众人背好了。他们弟兄俩也就换了轻装扎束。好在细软值钱东西,有的是崔氏带了去,有的美珠、美瑶俩随身带了,便立刻出离家门。临走的时节,依着美瑶,索性放一把火把庄子烧了干净。美珠却极力阻挡说:“留着不讨粥饭吃,也许将来我们还要回来呢。”
美瑶听了哥哥的话,缩了手,然后一行人众离开白庄,一直往青山饮牛河进发。那时节,正是腊将残破的时候,北方冬尽春初天气,有时竟和南五省的二三月相似,温暖非常,有时滴水成冻,寒冷得人擞擞抖。总之,不起风有太阳就暖和,只要乌云满天,狂风匝地,哪怕六月里,也许冷得穿皮衣裳。美珠离开白庄那天,上一日还雪花飘舞,这一天无风而有太阳,便好似春天一样。孙家弟兄俩对于白庄、茶亭两处地方,究竟旧时游钓之地,多少总有一点儿桑梓之情,一朝离开他去,难免依依不舍,所以在马上不住地回头观看。二人之中,美瑶年纪轻,尚没有如何的感触。美珠俯仰身世,料定前途绝没有良好结果,又想起了妻子崔氏,伉俪平素情深,如今为势所迫,不得不分飞两地,心上愈想愈难受,不住地唉声叹气。倒是情愿相随落草的那班人,一个个兴高采烈,摩拳擦掌,好似一做码子,立刻可以发大财一般,有说有笑,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
又行了一程,直待回过头去,瞧不见白庄的东西两庄形迹,美珠才死心塌地地赶路。赶到未末申初时候,美珠正要想跟兄弟商量今晚投宿的方法,耳边厢猛听得一阵鸽翎声响,美珠便知道有同道的来碍路了。美瑶哪里明白就里,仰面一望,顺手在左胁下抽出一杆七咪喱六三口径日本大正三年仿德国最新式制造的毛瑟手枪来,觑准了第三只鸽子,将机一拨,砰的一声,那只鸽子便饮弹坠地,翅膀扑了一扑,便不动了。
美瑶口里嚷道:“大哥,我们开青龙就得彩,往后去一路顺风哩。”
美珠尚未答言,谁知左边树林里有许多人高喊:“此山是我们开,此树是我们栽,不论双单雁,快献油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