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夫人叹口气道:“儿呀,你大约还不知道这儿的细情。为娘身在虎口,祸福尚难预定。幸蒙葛老师处处庇护,还有一位葛老师好友铁笛生暗地到此,见过一面,才知道我儿奉师命回家来。今夜为娘的一夜未曾交睫,刻刻盼望我儿来到,却不料此刻听出墙外有了响动,赶快起来,从窗窟窿里向外张望,只见火鹁鸽从墙头跳出身去,又听得墙外似有交手的声响,霎时便寂,又听得似乎有人哭笑的声音。正猜不出何事,半晌,却见我儿身影跳上来了,为娘才放了心。
“儿呀,咱们娘儿俩,此时还不能明目张胆地露面。葛老师本叫你只见为娘一人,现在事有凑巧,偏逢着贼党到此。在火鹁鸽、老巴、浪里钻三人跟前露了面,这三人虽然无碍,到底违背了师命,总是我子年轻沉不住气,这且不管。可是我儿此番回来,与往年不同,大约在家中要隐藏几时,等候葛老师的命令,再定行止。此事为娘想定多时,这间楼内虽然没有外人到来,伺候为娘的两个婢子,住在隔室,须瞒不过三人的耳目。这两个婢子,虽也忠心不贰,可也蠢得厉害,难免不透出风声。
“这事关系咱们娘儿俩的大事,万万大意不得。幸而为娘想到这楼顶上,中间尚有一层望阁,当年你父亲在世时,原是防备盗贼用的。阁宇虽小,却用粗竹、山石垒成,颇为坚固。四面并无门户,只有四个小方窟窿,内有厚板遮蔽。人上去时,却须从为娘床顶天花板上去。这时楼上没有灯火,我儿看不出来。其实这个楼顶天花板,做就了一扇活户,在床顶上伸手便可推开。天花板内另有小梯,直通楼顶阁内。我儿白天隐藏阁内,晚上等两婢回房,便可下来同娘相见了。”
娘儿俩正在嘁嘁喳喳地讲话,猛听得窗户上有人轻轻弹了一下,低声唤道:“少爷,墙外的事已妥当了。捉住的贼党,已由浪里钻用独门秘药救转,请少爷陪着耐德悄悄下楼去,到楼下火鹁鸽屋内,审问贼党口供,再定办法。”何老夫人听出是老巴口吻,便走近窗口道:“不必多言,我下楼便了。”说罢,窗外声音顿寂。何老夫人道,“咱们下楼去吧!”何天衢便扶着自己母亲,从暗地里走出卧房,慢慢摸到扶梯边,把自己母亲扶下楼去。原来这种楼房,完全是苗族式的房子,楼下都是山石垒成,上面一层才用坚木做柱,也有搭起四层高的。各土司府聚堂,便是这样建筑。
当下何天衢同他母亲到了楼下,火鹁鸽已在楼梯边迎候,把母子二人引到左边一间宽大的石屋内。地上两支一人多高的铜烛台上,点着明晃晃的两支巨烛。何天衢扶着他母亲步入室内。才看清这间石室足有三丈见方。全屋只有靠南一个窗口,用兽皮挡住,不使通光。屋内并无陈设,靠北墙角上摆着两张床塌,大约是火鹁鸽、老巴两人用的。墙上挂着几件皮鞭、苗刀,弓箭之类,近床一张木桌,围着几把硬木椅子,其余便没有什么了。
火鹁鸽把两张木椅子端在中间,请何老太太、何天衢坐下。何天衢却不肯坐,便在何老太太背后一站,问道:“他们两人把那贼党弄到哪里去了?”说犹未已,烛影一晃,老巴在前,浪里钻在后,抬着四马攒蹄的贼人走进屋来。把贼人向地上一掼,便向耐德行礼。何老太太却用客礼对待浪里钻,向他再三道劳。
何天衢一看地上的贼人,已用黑巾把他耳目扎没,明白这主意很高,使贼人蒙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也看不出是谁。这时老巴把进出的门户一关,走过来向何天衢耳边说道:“这儿离前面头目们住的房子尚远,这间又是四面石墙。少爷亲自讯问贼人口供,不妨事的。”何天衢点头走到贼人身边,略一思索,便蹲下身去,向贼人身上一推,用滇南乡音,很和平地问道:“喂,朋友,你是哪一位?怎会落在他们手中?其中有什么事,你快实话实诉,一忽儿他们到来,我便没法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