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听得隔座那位秃顶文土,此时又开口笑道:“师兄,人人说此地醉八仙四远驰名,当得起色香味俱全的考语,在我看来,这种好酒也得分谁喝,也得看有口福没有口福。常言道得好,‘酒是祸水。’如果喝酒喝出祸来,懊悔都来不及。眼看着这样驰名的绛云酒,琥珀似的摆在面前,却不敢沾一沽唇,你说难过不难过,要命不要命?”说罢,仰面大笑。这几句话不要紧,听在上官旭耳内,每一句话,都变成锋利的箭镞,支支刺入心窝的深处。上官旭究竟阅历深沉,明知话出有因,调侃自己,并不动怒,只思索这一僧一俗,是何路道。说了这样打趣的话,有何用意。
不意秃顶文士话锋不停,又听得老和尚微微笑道:“师弟,你还是游戏三昧的老脾气。在老僧冷眼看来,人生怨孽牵缠,兰因絮果,一毫勉强不来。只有把自己这颗心,安置得稳稳当当,多种福因,自然不结恶果。你说酒能祸人,何尝不能福人?其实不是酒能祸人福人,完全是吃酒的一念所起的因果。我佛说过:‘酒肉经肠过,祸福两无关。’即如老僧今天同你在此喝这酒,还有许多带血腥的鱼肉,岂是皈依三宝,口念弥陀所吃的东西。但是老僧却不怕人们称我是个酒肉和尚。因为世上许多口念弥陀、不茹荤酒的佛子,可是骨子里全做着满手血腥的勾当。此刻老僧虽然满嘴血腥,一肚酒肉,回头也许碰着有缘的,照着我佛慈悲的本旨,做些排难纠纷,锄强扶弱的勾当,岂不是一桩小小的功德?到那时候,也可以说喝这醉八仙,可以转祸为福,化凶为吉了。师弟,你说是不是?”
秃顶文士口里啧啧两声,大笑道:“师兄这样一说,不用说,今天一夜工夫,师兄要造成八面玲珑的七层宝塔了。可是我又替狐狸精发愁,在这七层宝塔之下,定要压得喘不过气来,最不济也要现出原形,一溜烟逃走的了”说罢,一僧一俗都笑了起来。
这一番话,别个酒客听得莫名其妙,还以为他们在那儿参禅,唯独上官旭听人耳内,句句爱听,字字宝贵,尤其是七层宝塔的一句话,明明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故意说得这样恍惚。这句话钻进耳朵,直达心房,转布四肢百脉,宛如吃了返老还童的金丹,起死回生的仙药。先时一支支钻刺心窝的冷箭,此刻也变成一朵朵娇艳郁馥的鲜花,心花怒放之际,把面前一杯酒,不管冷热,咽的一声,便喝下肚去。
这一杯下肚,胆气一壮,心里也有了主意,先把贼党送来那支钢镖,纳入贴身镖囊内,刚想起立整衣,走向隔座,和一僧一俗攀谈,蓦听得楼下鸾铃锵锵急响,一阵马匹奔驰急骤之声,到楼下截然停住。霎时从楼梯奔上两个凶眉恶目的大汉,都顶着遮雨的宽边竹笠,一样地披着一裹圆风衣,衣角上尽是点点滴滴的泥浆,下面露出赤足草履,也是满腿泥浆。想是雨天道路泞泥,来路略远,飞马奔驰,兀是飞溅了一身泥浆。这两个大汉一到楼上,只向四座一瞥,便直奔上官旭一座而来。上官旭心存戒备,霍地从座上站起身来。那两汉在身边一站,一人大声说道:“尊客是成都上官旭老达官吗?”上官旭答道:“正是。老朽同两位素昧生平,有何见教?”
那人两道板唰眉一展,微微冷笑道:“我们怎配同达官爷交往?老达官也用不着明知故问。先时老达官的好朋友,已有一件信物送来。老达官看到那件信物,当然肚内雪亮。现在那位朋友已在市梢一座古刹恭候大驾,离此不过七八里路,命我们飞马赶来相迎,还再三吩咐我们,说是不用提名道姓,因为达官爷自己明白,同他是好几年的生死交情,绝不会不去的。如果酒饭已经用过,快请起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