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弁们把前个贼人捆好以后,暂禁内宅下房,多派弟兄看守,一面敲动云板,传报进园,那时卑弁看得那丐贼奇怪,想先用言语探听,他却说你们不必多问,沐公爷不是已经回府吗?想沐公爷总要亲自审问,那时便见分晓。再问那瘦小贼人,却一味凶狠,向那要饭破口大骂,而那要饭的人只微笑不语,所以卑弁们都猜不透内情。爵爷圣明,一经严刑究询,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沐公爷微微笑道:“原来如此,你先下去,先提那形似要饭的贼人上来。还有一个贼人却须严密看守,待本爵分别推审以后,便可分晓。”张把总慌从地上立起身来,唯唯退去。这时沐公爷座前,虽然不是正式公堂,审案应用的朱笔砚台、惊堂木、犯由单以及刑签、刑具等件,早由值堂吏目摆列齐全。从公案左右,一直排到轩外的材官、官将、弓手、刀手,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加上座后龙、左两位,一派威严肃穆之概,真不亚于森罗宝殿了。
当时张把总奉令退出,值堂胥吏已高声传呼:“带犯!”一片“带犯”之声直达轩外。一忽儿,仍由张德标,怀抱削刀,当先开路,后面四个卫勇,拥着一名蓬头垢面、破衫起履的犯人,从灯火照耀、刀斧夹峙的甬道上,牵了进来。那名犯人身量不高,态度却异常从容,昂头四顾,极无畏缩之态,刚走到甬道尽处,堂屋阶前。猛听得同堂屋并排的左右暗间窗窟窿内,一个童音的尖嗓子,惊喊道:“咦,这是我张师哥呀!”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口,突然来了这一嗓子,里里外外都听得逼真。
那名犯人刚迈步上阶,突然听到喊声,腿一缩,四面狼顾,唇皮乱动,似乎想说话,又没法启口,略一迟疑,前后拥护的卫勇,早已把他涌进屋内。贼犯一进屋内,饶他精明能干,被满屋闪烁耀目的灯光,无数逼视的眼光和一派肃穆的眼光,逼得他迷迷茫茫,一时看不清屋内怎样情况,不由得自己低下头去。可是他一时被威仪所慑,看不清人家,人家却已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已经有人向沐公爷低低地说话了。
原来暗间的尖嗓子不是别人,正是红孩儿左昆。起初瞽目阎罗叫二公子天澜,同自己儿子左昆,避到里屋,为的是贼人同沐家仇深似海,贼眼最毒,恐怕二公子和贼人对了盘,落在贼人眼内,将来没有好事,这真是瞽目阎罗精细老练的地方。但是这两个孩子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把今晚闹贼,当作热闹,好玩的事,虽然不敢出来,两对乌溜溜的眼珠,早已凑在窗孔内,当西洋景看。
看着看着,忽然喝声:“带犯!”一队卫兵拥进一个破烂叫花子的贼人来。二公子天澜只觉这名贼人,也许是个平常窃犯,与师父所说无关,可是在红孩儿左昆眼内,便不然了。在犯人走上甬道时,被两边夹道而立的军吏遮住了整个身子,犯人身量又不大高,只见着一个草巢似的头顶,从缝里穿过去。等到犯人迈步上阶,微一长身,靠左边的兵勇,一闪身,露了空当,从灯球火把的光下,突然看清犯人面孔,不是别人,正是自已日夜牵挂的张师哥通臂猿张杰,心里一惊,猛然喊出声来。
那犯人经自己一喊,略一停步,向这面抬头,这一来,格外断定是张杰无疑。他来不及知会二公子天澜,跳下窗来,奔出暗间,悄悄从人家身后,绕到公案后面,蹭近自己父亲身旁,悄悄牵衣,告诉犯人是张师哥。耳语未毕,张杰已被众勇推进屋来。瞽目阎罗急张目注视,果然是张杰,一时揣不出内中情由,只好躬身向沐公爷,低低告诉说:“此犯便是石龙山失散的门徒张杰。请公爷审问他的来踪去迹,便可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