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大笑道:“你说我疯,再过几年,你比我还要疯得厉害哩!你不信,记住我话好了!现在闲话少说,你不是恨我讥诮你么?好,你看我的!”这一句话方出口,人已飘然下地。徐洁人看他飞身下来,似乎比一片叶一团棉花还轻,非但下面尘土不扬,声息毫无,连上面坐着的柳条,也纹丝不动,不禁暗暗称奇。只见他一下树,把腰间所束破絮的草绳,紧了一紧,葫芦往草绳上一挂,拖着一双烂跟破鞋,踢踢踏踏走到门前,更不停留,两臂一张,抱住石鼓,随随便便地便抱了起来,放回原处。放了这个,又抱那个,踢踢踏踏来回奔波了几次,便将两个大石鼓好好地仍归原位了。
门口石鼓一去,里外通行,徐洁人同门内众人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样穷叫化似的怪物,有这么大力!尤其徐洁人诧异之间,心中一动,觉得今天的事,绝非偶然,定须问个明白。而且这样奇人,岂可失之交臂?主意打定,正想近前向怪物求教,不料话未出口,那怪物已如飞地向村外逃走。徐洁人慌拔步便追,一面口中喊道:“暂请留步,有事求教。”
那怪物好像听不见一般,转瞬间已跑出村口。徐洁人不舍,加紧脚行,拼命向前追去。追出村外里把路,只见那怪物兀自脚板打着屁股跑个不停,边跑边回过头来喊道;“你我无缘,有缘的在文笔峰等你哩!”喊了这一句,愈发跑得飞风一般,一眨眼便看不见人影子。徐洁人料得自己脚步万难追上,只可快怏回转,却把怪物回头说的那句话,记在心内,回家也不对人说起。
到了第二天清晨,独自走向文笔峰,先到熟识的几家花圃探问扬州搬来的卖花翁,住在何处。有知道的,说是这一家搬来不久,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和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在山腰内盖了几间茅屋,辟了一个小小花圃,孤零零地住在山腰内,并不与人来往,也不常见他们挑出去卖。山脚下几家花圃,因为他们是外乡人,那老头儿性情又怪僻,很少有人到他家去探望的。
徐洁人听说,暗暗点头,便从山脚一步步走上山腰。立的所在正是一座悬崖下面,从崖侧露出一条仄径,两旁都是刺天修竹,随风摇曳,发出极幽韵的天籁。仄径尽处,露出两间新盖的土墙茅屋,外面编着短短的竹篱,篱上缠着几丛牵牛花。当门一座瓜棚,绿荫扑地,藤蔓如龙。棚下矮脚竹椅上坐着一个绝色的女子,穿一领褪红纻衫,梳一个家常慵髻,低垂粉颈,正在引针度线,勤做女红。徐洁人到了这种境界,宛如身入画图,痴痴地站在竹径中间,几乎忘记了来此何事!暗想山腰只此一家,这女子定是那卖花老者的女儿了,想不到在此得见佳人。
正在痴想,猛听得身后哈哈一声狂笑,声若洪钟,远振山谷。急回身看时,正是那卖花老者,此时却装束不同,穿一件大袖葛袍,戴一顶宽檐竹笠,足蹬云履,手挽朱膝,长须拂胸,俨然道貌。一见徐洁人便大笑道:“徐相公兴致不浅,清早便来游山,既然枉驾,不嫌蜗居,便请稍作勾留如何?”
徐洁人想不到老者会从身后走来,自己正在窥探人家闺秀,未免难乎为情,未来时预备着许多话,一时竟说不出来。但是老者似乎毫不介意,一手挽住徐洁人,走入篱门,直登草堂。徐洁人留神瓜棚下女子已不见。一进草堂,居然明窗净几,雅洁无尘,而且书架如城。缥缃万轴,哪像卖花人的家庭。
徐洁人愈发钦敬,慌不迭倒身下拜道:“昨日一见老丈,令人生敬,打听得高隐于此,特地专诚叩谒,尚乞不吝下教,启迪后进。”老者扶起徐洁人,呵呵大笑道:“徐相公家学渊源,早已闻名,因为素昧平生,未便冒昧晋谒,昨日在尊府门前略事游戏,尚乞海涵。”徐洁人一听这话,才确定门口石鼓是他弄的把戏,想是借此试一试自己本领的,不禁面孔一红,嗫嗫道:“老丈神力,世所罕及,小子粗知半解,又鲜明师益友切磋,实在惭愧得很,倘蒙老丈不惜教诲,收列门墙,终身感激!”说罢,又欲躬身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