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朽急急办好告病乞养的奏牍,向兵部中几个较为要好的友人,极力疏通,总算上面准予退职,从此无官一身轻,让老朽逍遥自在地过日子了。一时未能离开京城,只打发几个亲信,暗地把家眷先送回南方,然后自己多年的亲随也一一遗散,只剩老朽一人在寓,静候熊经略消息。
“过了几天,满街沸沸扬扬,传说天牢内的熊经略,已奉上谕枭首,而且把他首级传示九边。茶馆酒肆,到处都可听得这样谈论。谈论之中,都夹着叹息之声,却又不敢明言魏党陷害将帅,恐怕飞天横祸,找到自身。只有老朽听到这样消息,急得像热锅蚂蚁一般,疑惑熊经略存心要尽愚忠,对俺说的一番话,故意使俺相信,骗俺离开天牢罢了。否则奸臣手段毒辣,防范严密,熊经略虽然本领非凡,究系一人孤掌难鸣,遭了毒手,也未可知,不然的话,何以会传首九边呢?那时老朽在寓所越想越对,一人在房中又痛又恨,恨不得当夜手刃魏忠贤,替熊经略报仇。
“到了这天晚上,俺真想夜探奸臣府邸,冒险一行。正在关好房门,秉烛拂剑的当口,那时也有二更天气,猛听窗外沙沙一阵声响,呀的一声,窗口自开,飞进一个蓬头垢面、形同怪物的人来。那时老朽以为来了刺客,便拔剑喝问。那人哈哈一笑,忽从身后一摸,举出一个朱漆葫芦,向俺一扬,低声笑道:‘你认识这个葫芦否?’“老朽便道:‘你是不是奉经略命到此的?
“那人四面一看,忽然走近身边,在老朽耳旁,低低地说了一阵。俺才知那人便是熊经略的化身,也便是现在的鲁颠先生!那时老朽惊喜之下,想不到天下竟有易容的奇术!那时化装的熊经略猛然一声长叹,竟自抛下几点英雄血泪来,一翻身,向北跪倒,低低喊道:‘罪臣从此隐迹埋名,不预王事,只可惜洪武爷一统江山,眼看难保了!’说罢,泪如涌泉。
“那时老朽立在一旁,冤气冲天,痛心彻骨,情不自禁地洒了许多同情之泪。两人黯然相向了一会儿,老朽转身把随身包裹系在背上,带了宝剑,便同熊经略连夜离开京城,一口气晓行夜宿,直走到扬州琼花观。熊经略在老朽家内,盘桓多时,动了遍历天下名山大川的游兴,好在他改形换容,无人认识,尽可逍遥四海。于是这一别便别离了许多年,直到今年才有会面。”
沈廷扬又问道:“他逃出天牢果然容易,但是煌煌上谕,传首九边,也是真相,这颗头颅究是谁的呢?再说他一出天牢,便能换形易容,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高老头儿笑说道:“那时一同到了扬州,彼此谈起当时详情,老朽才彻底明了。”原来在天牢安心等到上谕下来,要处决熊经略的头一天晚上,那位狱官倒有点爱惜英雄之意,自己偷偷地置了一桌酒肴,搬进狱来,亲自执壶陪熊经略痛饮一场。席间那狱官满面泪容,对熊经略唏嘘欲绝。熊经略看他举动,早已看出,故作不知,依然海阔天空,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些不相干的事。那狱官想说不敢说,到了终席,才垂头顿足地走了。
狱官一走,熊经略思索了一回,暗念这狱官天良未丧,应该设法保全他才是!暗自打了一个主意,向腰间一探,还存着十几两碎银,便一齐掏出来,朝栅门外四个看守的狱卒道:“你们很辛苦,伺候我好几天,现在我要身首异处,不能够多多地犒赏你们,只有这点随身银子,你们拿去喝杯水酒吧。”
那四个狱卒,就是老朽探天牢时把他们一齐捆倒的四人,事后由熊经略把他们解放,却用言语镇住了他们,说老朽原是他手下勇将,力敌万人,本想劫牢的,因自己情愿尽忠,落个千古美名,所以不让老朽妄杀一人,反而把老朽骂出去了。那四个狱卒原是无识之辈,怎晓得内中玄机?自然吓得屁滚尿流,只要钦犯无事,身上没有干系,罚誓不向外面透露一点风声!而且狱官是个好人,处处回顾熊经略,手下愈发不敢多事,一半也怕熊经略手下勇将,到来难为他们,性命难保!
有此数层原因,那晚一出把戏,竟瞒得铁桶相似!等到熊经略主意打定,赏银子与他们,他们兀自不敢领受,愈发小心翼翼地供茶供水,川流般趋奉。熊经略也不去管他们,要了一份纸笔,写了几行字,藏在身边。十几两碎银都又送与狱卒,道:“大约明天清晨,我便归天,趁此一夜光阴,俺要喝个畅快!你们既然不肯受我银两,却要替我买一点心爱东西,东城某家的好酒,西城某家的腌腊,某处某处的面食,都是俺平日心爱的。再迟一忽儿,更深夜静,难以买到,此刻你们须替俺劳驾一趟。这点事大约你们不致推托的吧?”
那四个狱卒一听,要买的东西恰好四城俱全,时已不早,一人万难跑转四城,必须四个人全体出动,方可办得周全,但是看守的是个最要紧的钦犯,倘有闪失,如何承担得起?弄得四人面面相看,半晌答不出话来。熊经略冷笑道:“无知的东西!那天晚上,我的本领你们已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要走,何必如此做作?既然如此,我自己出狱去买好了!”
狱卒大惊,一齐跪倒在栅栏外,筛糠般抖着,求道:“我的爷爷!小的们一家老少,全仗俺们过活,爷爷真个一走,小的们脑袋定必搬家,小的们一家老幼也定必活活饿死!求爷爷可怜小的们吧。爷爷既然爱吃这几家东西,小的们立刻同狱官商量去,叫小的们长官供应上来便了!”熊经略要吃这几家东西,原是假的,故意如此,叫他们通知狱官去,表示自己死心塌地静候王法。当四个狱卒说出这句话来,熊经略故意叠声催着:“快快办来!”四个狱卒果然出去一个,脚不点地地通知狱官去了。
一忽儿,果然后面跟着两人,提着食筐、酒坛进来。两人退去,由四个狱卒把东西一一运进栅内。熊经略打开酒坛,摆了一桌食物,吃了一个痛快淋漓。吃毕,把剩余大半坛酒,许多食品,一股脑儿赏与四个狱卒去吃,自己却假装着大醉样子,连爬带滚,滚上犯床,拽起棉被,蒙头大睡,顿时鼻息数转,呼声如雷,却把被角暗地掀起,冷眼偷看四个狱卒。
只见他们四人团团席地坐定,在一盏半明不灭的风灯下,把那坛酒、几色美味,很安逸地聚饮起来。一面吃,一面叨念道:“这样好酒,这样道地的酒菜,若非狱官老爷奉承这位爷爷,连俺们也沾了余光,否则俺们哪有这样大福分,吃个福禄齐全!”熊经略肚内暗笑。不多时光,四个狱卒把那坛酒喝得河涸海干。本来这坛酒熊经略特地指明味醇性烈的上上好酒,四个狱卒平生哪尝过这样好酒,吃下肚去,一忽儿东倒西歪,枕腿倒股,到了华胥国了!
熊经略哈哈一笑,跳下床来,全身一抖,脚镣手铐一齐脱去,身上略一拂拭,便把身上预藏的字条,放在桌上,却把脱卸的镣铐塞进被内,远看去,被窝高高的,好像有人睡在里边一般,然后依然施展卸骨功,一偏身,来到木栅外面,又一蹲身,飞上屋檐,看定方向,直向魏忠贤私邸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