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时俺两手两脚制住了四个人,正想用第二步法子,万不料栅栏内那位熊经略,猛地喝道:‘小辈目无王法,竟敢夜闯天牢,该当何罪?’俺这一急非同小可,幸而两边一看,尚未惊动别人。熊经略喝了几声,亦未再说,依然危坐在那儿,似乎向着老朽点头微笑。老朽安定心神,悄悄说道:‘冒犯尊颜,万乞原谅,时机紧迫,少停容俺细禀机密。你道他怎样回答?他听老朽这样一说,微微笑道:‘来意可感,我已明白。不过此地事我足可自了,何必轻身涉险呢?现在既然到此,进来谈谈也好。’说罢,不再发言,只见黑暗如墨的屋内,两道如电如火的目光直射出来。
“那时老朽急把右手捏住的人夹在左肋下,腾出手来,向豹皮囊内掏出几枚麻核桃,在各人嘴上填进一枚,又掏出绳束,一个个捆绑起来。把四个狱卒收拾停当,打量栅栏门虽是木的,却有牛腿那样粗,正想攀住木栅,拉断几根,可以进去。熊经略在栅内喝一声:‘休得鲁莽!’便带着铁镣、铁铐呛啷啷走进栅门,向老朽摇手道,‘何必费这样大事,你的来意,我已心领,但是我愿意不愿意在此刻同你一走了事,你未必有一定把握吧?万一我情愿受国家明正典刑,你这样鲁莽灭裂地一来,岂不多费手脚?而且你凭空担一个劫天牢的罪名,使奸臣越发可以借口,这是何苦来呢?
“老朽一听,疑惑他要尽愚忠,情愿受奸臣陷害,像他平日刚直的素性,原是说得出,做得出的。那时老朽心里一急,一跺脚,恨恨地说道:‘我与你从未相识,此刻冒险到来,原想救你,替国家留一个将才,怎的你自己倒不惜有用之才,甘被奸臣生生弄死,反留一个热决的污名呢?你老还要细细思想,做这样于国家毫无利益的愚忠,犯得着吗?
“老朽说时,借着门口一些灯光,仔细打量他的面色,见他疏眉朗目,广额阔腮,颌下短短的一部连颊铁髯,真有几分像岳武穆图像的英姿……”高老头儿讲到此地,徐洁人不禁问道:“照老丈此刻所讲,熊经略面貌,又同现在鲁颠先生的形容两样,难道……”高老头儿摇头道:“要改换形容,也非难事,你且听我讲下去。那时我细看他面貌,静听他回答,熊经略却回答得真妙,他说:‘你究是何人?居然有此胆量。’
“老朽明白他的意思,恐怕奸党差来的奸细,故意来试探他的。便把老朽姓名官阶,告诉了一遍。熊经略微微点头道:‘好,满朝廷臣,居然还有你这老肝胆的人。’说到此处,忽然虎目圆睁,放出异彩,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我没有你来救,出不了这天牢吗?’一语未毕,只见他就地一蹲身,手铐脚镣就同蝉蜕一般,脱卸在地。两手向木栅一插,微一偏身,便卓立栅外,那木栅一根也不折,依然好好的。
“这一来,老朽又惊又喜,果然名不虚传,有这样大本领,这原是一种卸骨功,非有炉火纯青的内功不能做到。熊经略自己有这样功夫,不要说天牢出来无碍,便是铜墙铁壁,大约也困不住他,怪不得怨老朽多事了。他这样一来,老朽倒弄得无话可说,只好把外面听得的恶消息告诉他。熊经略笑了一笑,道:‘我已知道。你这样来救我,大约你已不愿做官的了。好,你告诉我寓所地址,三天以后,咱们一块儿出京好了。’老朽大喜,便把地址告诉了他。
“两人又立谈了几句,他便催老朽回去。老朽指着地上躺着四个狱卒说道:‘这几个人怎样处置呢?’他笑道:‘这有何难,你去你的好了。’老朽正转身,他又把俺喊住道,‘再见时倘然我不能亲身找你,请看这个朱漆葫芦为记。’一面说着,一面从腰下解下一个朱漆葫芦来,向俺扬了几扬,‘如果见到这朱漆葫芦,便是俺的暗号。’老朽一时猜不透是何主意,只含糊应了一声,便纵上屋檐,掉头嘱咐一句:‘千万珍重。’径回寓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