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头儿一杯下肚,叠着指头说道:“论起那位熊经略,一生豪迈疏阔,刚愎自用,在目下奸臣当朝的时候,原是受祸之道,但是他在辽阳败绩,却非战之罪,完全是巡抚王化贞受了魏忠贤嘱托,故意事事掣肘,军械饷糈故意迟迟不发,兵符日夜奔驰,假装不闻不见,生生把一支劲旅坑送了(事见《明史》)。等到廷辩之日,魏忠贤奸党密布,手眼通天,生生把一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送在天牢里去了。熊经略穿着罪衣罪裙,进了天牢,身边只带着一个朱漆葫芦,是他唯一无二的宝贝,无论行军冲阵,总是随身不离的。当时在他本人思想,总痴望天子圣明,边塞这样紧急,虽则一时受屈,将来少不了他,总要起复的。于是他安心在天牢里,设法弄到一副文房四宝,提起笔来,挥洒了几次奏折。你想天下奏章都先要经过魏忠贤的两只眼,何况要存心谋害的人,他的奏折怎能到得了天子跟前?自然枉费心血,如石投海了。
“过了几天,熊经略一看自己奏章上去,毫无动静,便也预料魏忠贤一班奸臣存心要他的命,不是魏忠贤一党的,也是惧怕他的势力,不敢仗义执言。有几个想拍魏忠贤马屁的,更加趁势罗致熊氏罪状,声声说是丧师辱国,应论大罪。这种风声传到天牢里熊经略耳朵内,换了别人定是怒气冲天,伤心到极点,偏偏这位熊经略特别,既不怨怒,也不伤悲,一天到晚,在天牢内盘膝打坐,运用他的绝顶内功。
“那时老朽正任大同总兵,奉令调赴山海关参赞军机,顺道回京陛见。在大同动身时,已知熊经略被奸党陷害,性命难保。老朽虽未与熊经略见过面,却知道他文武全才,是边塞的一条擎天玉柱,心目中久已钦敬,一听这样消息,难过了好几天。我难过不是别的,因为满朝文武,不是败家亡国的奸党,便是固执成见的迂儒,眼看大明江山,要被奸臣们轻轻断送,所以老朽一到京城,不管职卑言微,打算在陛见皇上时,拼死要犯颜直谏一场。哪知老朽到了京城,魏忠贤深恨俺不去奉承他,平日在任上也没有孝敬,便授意兵部,不带俺引见,生生把老朽冷搁起来。这样世界老朽本不愿浮沉宦海,这一来,却愈发冷了老朽的心了。自己一打算,便想上个乞休的奏折,告退林下。
“正在这当口,却从几个老友口中,探出不日要处决熊经略了。老朽吃了一惊,当时不动声色,到了晚上,暗自扎束停当,佩了应用家伙,插了一柄宝刀,想偷偷地探一探天牢,会一会熊经略,听他谈吐如何,再作打算。因为那时天牢森严,像熊经略一般的钦犯,又加奸臣网罗密布,无论是谁,休想进去同钦犯会面。像老朽又是军职,愈发难以见面,所以只好走此下策了。
“那天晚上三更以后,老朽从寓所翻墙越屋,好容易找到天牢所在,又在牢屋上左探右听,才寻着了熊经略天字第一号的狱舍。门口立着四个抱刀荷载的狱卒,中间只挂着一盏半明不灭的风灯,看不清屋中熊经略在何方。老朽在屋上正想设法调开狱卒,忽见下面甬道上火把大明,拥上一群人来,为首一个是狱官品服,后面跟定许多巡兵。走到熊经略栅外,举起火把一照,似乎那狱官点了一点头,叹息了一声,便走向别处去了。老朽恐怕又巡回来,只好伏在檐口,一时不敢动手。过了半晌,竟不见狱官们回来,敢情那边也可出去。既然巡过一次,不致立时再来巡逻,不在此时下手,更待何时?
“再一看门口四个狱卒,蹲在地下的,靠在墙上打盹的,一个个东倒西歪,暂时寻他好梦,暗喊一声:‘侥幸。’一提身,跳下天井,趁他们措手不及,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一矮身,用腿一扫,早已跌翻两个,用足踏住,两臂一张,又来了一个顺手牵羊,这两个连啊哟一声也来不及喊出,早被老朽黄莺掐嗉,一手一个掐住脖子,不让他喊出声来。脚下踏住的两个,喉咙口虽没有东西塞住,却因被俺踏在背项相连之处,也只剩翻白眼、哼大气的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