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一进亭内,沈、徐两人躬身而起,恰好亭外月光正斜照在两人面上,韵娘、莺娘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两人面上,觉有异样,仔细一瞧,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慌回过头去,姊妹二人兀自娇躯乱颤,忍俊不禁。弄得沈、徐二人坐不安席。高老头儿也觉她们姊妹笑得异样,向两人面上一留神,这才恍然,不觉拍手大笑起来。忽然面色一整,皱眉道:“今天真对不起两位,有慢贵客,罪在主人。”说罢,连连向两人拱手道歉。
沈廷扬、徐洁人兀自摸不着头路,一问所以,才知两人面上眉毛,在剑光风驰电掣当口,也像花草一般剃得精光了。两人听得直打寒噤,想不到有这样厉害,如要取人首级,还不如探囊取物么?沈廷扬便问道:“鲁颠先生这样本领,实在举世无双,可惜佯狂尘世,倘能辅佐朝廷,当此边塞需才之时,得有这样奇才,岂不大妙?不过这位先生也妙得很,先时似乎有话吩咐晚生,正想竭诚恭听,不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又这样飞身而去了。”言下叹息不已。
哪知道几句话恰恰打动了高老头儿的心坎,只看他猛地一拍桌面,先自长叹了一声,说道:“两位老弟虽则初会,缘分非浅,我亦不必再隐瞒了。两位且尽了这杯酒,待老朽缓缓奉告。”沈、徐二人知道话中有话,不觉精神大振,各自举起酒杯,一仰而干,向高老头儿一照道:“晚辈承老丈不弃,老丈有话,尽可直谈。倘然应守秘密地方,誓不泄露一言半语。”高老头儿微微点头,却回头向韵娘、莺娘道:“你们且进去吧。”两姊妹奉命自去。
这里高老头儿举起酒壶,又替沈、徐两人斟了两杯酒,然后微笑道:“两位见识远大,试猜一猜那位鲁颠是何等样人?”徐洁人首先应道:“据晚辈观察,这位鲁颠先生,早年定是江湖绿林之雄,到了晚年才隐迹韬晦。”高老头儿摇头笑道:“非也,像他一身傲骨,气吞江河,岂肯做此勾当。”沈廷扬道:“这样奇才,弄到这样落拓不羁,虽是游戏三昧,定也有无穷隐狠,无非借此发泄抑郁不平之气罢了。”
高老头儿猛地里一拍桌子,大喊一声:“着!”接着身子向前一探,低声说道,“你道他是谁?他便是早几年四海闻名,屏藩边疆,同骚鞑子大战辽阳的熊经略,熊廷弼!”这一句话不要紧,只把两人吓得直跳起来,齐声问道:“这事奇怪了,熊督师明明被魏忠贤陷害,下在天牢,而且已经正法,还有煌煌谕旨传首九边哩,怎的那位鲁颠先生便是熊廷弼熊督师呢?难道……”
高老头儿慌一摇头,又悄悄说道:“两位休得惊怪,其中自有妙文,不如是,便不成为从前鼎鼎大名的熊经略,现在的鲁颠先生了。他一生历史,两位当然明白,毋须细说。老朽只说以后的事好了。你道他已经丧失元阳魁首的人,怎的还能活在人世?这不是一桩奇事吗?哈哈,其实这桩奇事,除出老朽,还有奸党魏忠贤和天牢内的狱官肚内明白,不过他们吓破了担,不敢声张出来罢了。”高老头儿说到此处,暂把话头一停,且自喝了一杯。沈、徐二人急于要听下文,哪敢开口,只直着眼等他说下去,连自己面上的光眉毛几乎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