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沈廷扬偶然回头,一看鲁颠,却不禁吓了一跳。只见他怒容满面,两眼如火,最奇一头乱发,根根上竖,颌下猬髯也似铁针般根根怒张,比山魈海怪还要可怕。古人说的怒发冲冠一句话,平日总以为信口开河,万不料今天看到鲁颠这般怪模样,才信真有其事,但不知他想到何事,这样发怒,偷眼看两位佳人,也似柳眉倒竖,杏眼含威,偶与沈、徐二人眼光一碰,却又转秋为春,含情脉脉。
这样喜怒不测当口,猛不防鲁颠一跺脚,虎也似的一声大吼,把手上酒葫芦向亭角一撩,火冲冲赶将过来,一到了高老头儿身边,一伸手,把双剑夺在手中,喝一声:“你们站开,待老子发泄发泄胸中郁结之气!”高老头儿和韵娘、莺娘都面露惊慌之色,身子慌向后退。韵娘、莺娘又齐声说道:“鲁叔,此地施展不得,不如喝酒吧!”这一做作,只把沈廷扬、徐洁人惊疑万分,猜不透怎样一回事。一看鲁颠这种气吞万夫的可怕形态,情不自禁地也望后倒走。
高老头儿两手拉着沈、徐二人,直走到荷花池畔,低低说道:“此公剑法非同寻常,两位机缘凑巧,可以仔细观看,但休要害怕,在这儿是不妨事的。”两人经高老头儿这样一说,越发莫名其妙,暗念无论剑法如何高超,也不致使旁观的害怕,真把俺们当作小孩子了。哪知就在这一瞬间,那鲁颠又是一声怪吼。这一声怪吼,真不亚如晴天霹雳,连身后那座峭壁,也发出同声的回响,峭壁上横出的几株古松,也呼呼有声起来。
两人正在吃惊之际,鲁颠像发狂似的,在场心盘旋起来,愈走愈疾,一霎时不见了鲁颠身影,只见场心一个极大的光圈,匹练似的回环飞击,飒飒有声。光圈越驰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眼内只觉电光乱掣,连一轮皎洁的明月,耿耿的星河,这时都被剑光逼得黯淡无光。顿时如环急转的剑光,又变了花样,呼的一声,剑光四散,化成无数金蛇,挟着奔霄骇电的声势,满场倏高倏低地飞跃起来。
沈、徐两人虽然远远地立着,眼前金光乱进,眼花缭乱,竟难睁目。有时呼的一道电光,从面前飞掣而过,便像挟着雷霆万钧之力一般,吹得两人衣衫飞舞,猎猎有声,一个身子也像立在危崖跟风之中,摇摇欲倒的样子。两人平日虽自命不凡,何曾见过这等声势,谁也料不到两柄剑在他手上竟有这样千军万马的声势,情不自禁地吓得变貌变色,把自己身背紧紧贴住高老头儿。
这当口,忽然呼呼一阵风响,满场剑光又渐渐聚拢,依然变成先时的大光圈,却听得光圈中一声大喝,接着裂帛的一声巨响,一个光圈变成匹练似的两条银蟒,哧哧直上天空,足有十几丈高,然后闪闪而下,咄的一声,两柄剑齐整整地插在鲁颠左右脚边。鲁颠哈哈几声狂笑,飞也似的抢到亭边,抢起朱漆葫芦,挂在腰下,向高老头儿说了一句:“后会有期。”竟自两脚一跺,凌虚直上。众人急抬头看时,原来他飞上峭壁顶峰,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鲁颠走后,沈廷扬、徐洁人兀自心神不宁,良久才能移步,却见高老头儿呵呵笑道:“他这一舞剑,把我的吃饭营生都搅掉了。”韵娘、莺娘皱着眉峰,向四面一看,笑道:“这些好花一齐葬送在剑锋之下了,花神有灵,定要咒骂他英雄无用武之地,却向我们娇花嫩蕊出气,未免太煞风景了。”沈、徐二人闻言,慌向四面一瞧,大吃一惊,原来四面种的各样花木,一株也不见,像剃刀似的剃了干干净净,只有他们身后的一池荷花,幸免于难。
徐洁人慌说道:“不要紧,明天舍下的花多搬几盆来补偿好了。”高老头儿笑道:“花草何足轻重,老朽也不是真干这营生的。倒是我们酒兴未阑,两位仍可畅饮几杯。再说老朽还有几句心腹话披露哩。”两人本想告辞,听他这样一说,不好启口,只得重入亭内。韵娘、莺娘早已重整杯肴,另端两壶酒出来。